劉衍沉默了。
他想起後世那些政教合一的國家,沒有一個真正讓百姓過上好日子的。
張寧繼續說:
“我父親很厲害。他能治病,能傳道,能讓幾百萬人追隨他。但他隻是……隻是為了實現自己的個人理想。”
她搖了搖頭:
“波纔在潁川搶了多少百姓?彭脫在汝南殺了多少無辜?他們披著黃巾,乾的還是賊的事。”
劉衍看著她,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這個十六歲的姑娘,看得比誰都透。
“姑娘既知如此,為何還要……?”
“還要給他採藥?”
張寧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山間的霧氣。
“他是我父親。”
說完自顧轉身向前走去。
劉衍看著她的背影。
“姑娘,你叫什麼名字?”
“張寧。”
她直接報出了自己的名字,沒有任何掩飾。
劉衍也報出自己的名字:
“劉衍,劉子安。”
張寧點了點頭:
“我記住了。”
她手提竹簍,往鬆林深處走。
走出幾步,她又停下來,回頭看他:
“劉衍。”
“嗯?”
“你和董卓不一樣。”
劉衍愣了一下。
張寧繼續說:
“董卓的兵,過境之處,比黃巾還狠。但你的兵,我在山上看見過幾次,不擾民,不搶掠。陳國來的那支,對百姓很好。”
她頓了頓:
“若天下多一些你這樣的……或許就不不會有黃巾了。”
說完,她轉身消失在鬆林深處。
劉衍站在原地,望著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動。
鬆風穿過林間,帶起幾片落葉。
遠處傳來踏雪烏騅的嘶鳴。
劉衍回過神,慢慢往山下走。
走到山腳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鬆林依舊青翠,山風依舊輕拂。
那個提著竹簍的白衣少女,已經不見了蹤影。
劉衍沉默了很久,然後翻身上馬。
踏雪烏騅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心思,沒有狂奔,隻是慢慢地往營地走。
回到營地時,天已經快黑了。
趙雲迎上來:
“世子,去哪兒了?一下午不見人。”
劉衍搖搖頭:
“上山走了走。”
他頓了頓,問:
“子龍,你說……黃巾為什麼能聚起這麼多人?”
趙雲愣了一下,想了想:
“活不下去了吧。”
“那如果有一天,百姓能活下去了,還有黃巾嗎?”
趙雲沒回答。
劉衍也沒再問。
他望向遠處那座山,想著那個提竹簍的白衣少女。
她看得比誰都透,卻什麼都改變不了。
她知道自己父親活不了多久,卻每日上山採藥。
她知道黃巾走不遠,卻還是站在那一邊。
因為她是他女兒。
僅此而已……!
劉衍深吸一口氣,轉身走進大帳。
帳中,戲誌才正在看地圖,見他進來,擡頭看了一眼:
“世子心情不好?”
劉衍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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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先生,你說……一個人知道自己做的所有事都是錯的,但她還是得做,是什麼感覺?”
戲誌才盯著他看了三秒:
“世子今天上山,遇見誰了?”
劉衍沒回答。
戲誌才也沒追問,隻是說:
“那種感覺,叫‘身不由己’。這世上大多數人,都在身不由己地活著。能由己的,沒幾個。”
……
接下來幾天,劉衍每日上山,在同樣的地點停留片刻,卻隻見空山寂寂。
鬆林依舊,青石依舊,隻是那個提竹簍的白衣少女,始終不見蹤影。
八月初三,朝廷使者抵達廣宗大營。
中軍大帳中,董卓跪在最前麵,身後是一眾西涼部將。
劉衍跪在第三排,身後是趙雲、典韋、戲誌才、陳到等人。
黃門侍郎手捧聖旨:
“製詔東中郎將董卓:”
“……然,爾輕敵寡謀,舉措失當,兩戰兩敗……”
“……今免爾東中郎將之職,收其印綬,即日押解回京,付廷尉獄,聽候處置……”
“……左中郎將皇甫嵩,忠勇夙著,謀略過人……”
“……今特命嵩代爾之任,總領廣宗諸軍事,持節如故。凡諸軍營,悉聽節度……”
“嗚呼!師出以律,國之常典;賞功罰罪,朕不敢私。爾其省之戒之,以圖後效。”
“欽此。”
董卓的臉色鐵青得嚇人。
他跪在地上,雙手舉過頭頂,接過那道聖旨,半晌沒有起身。
身後,沒有人敢出聲。
那些西涼部將:牛輔、李傕、郭汜、樊稠、張濟個個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
劉衍跪在後麵,麵色平靜。
他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戲誌才跪在他身側,垂著眼簾,嘴角卻微微翹起。
“董將軍,請吧。”
使者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他身後站著十幾個禁軍士卒,一個個身姿筆挺,麵無表情。
董卓緩緩站起來。
他把聖旨往懷裡一塞,轉身就走。
路過身邊時,劉衍抱拳行禮,麵色平靜。
董卓低聲嘟囔了一句什麼,大步離去。
那幾個西涼部將跟在後麵,灰溜溜地出了大營。
當天下午,地平線上揚起一陣煙塵。
皇甫嵩來了。
他騎著一匹青驄馬,身後跟著兩千精騎。
佇列整齊,士氣高昂。
沒有旌旗招展,沒有鼓樂齊鳴。
隻有那種久經沙場的老將纔有的沉穩氣勢。
隊伍在大營門前停下。
皇甫嵩翻身下馬,目光掃過營門兩側列隊的將士。
劉衍率部迎接,趙雲、典韋、陳到站在他身後,戲誌才站在稍遠處。
皇甫嵩的目光在劉衍身上停了一瞬,然後大步走來。
“末將劉衍,參見皇甫將軍。”
皇甫嵩走到他麵前,伸手拍了拍他肩膀。
“子安。”
他開口,聲音不高,但清清楚楚傳進每一個人耳中:
“長社一別,三月不見。你倒是又壯了。”
劉衍擡頭。
四十四歲的皇甫嵩,鬢邊多了幾縷白髮。
一身甲冑,肩上還沾著路上的塵土。
“將軍一路辛苦。”
皇甫嵩擺擺手:
“陣斬彭脫、招降劉辟的事,我聽說了。”
皇甫嵩看著劉衍:
“幹得漂亮。”
劉衍道:
“將軍過譽。若無將軍在長社的火攻,若無朱儁將軍在汝南的排程,末將一人無能為力。”
皇甫嵩笑了起來:
“你,很好。”
他拍了拍劉衍的肩膀:
“走,進帳說話。廣宗這仗,怎麼打,你得好好跟我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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