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不疑聽那中年文士在問自己,隨即抱著阿鬥上前。
「零陵周不疑,見過劉使君。此乃小公子,如今完璧歸趙。」
劉備看著眼前這個少年,雙手微微顫抖地接過阿鬥。
他起兵以來,漂泊半生,到了四十多歲了,隻有這麼一個兒子。
本以為今日這可憐的孩子已經喪命餘亂軍之中,誰知這少年竟然幫助趙雲將他們母子救了回來。
劉備將阿鬥遞給身旁的甘夫人,隨即躬身施禮:「公子大恩,劉備冇齒難忘!」
周不疑心頭一驚,連忙側身避過:「使君不可如此!不疑不過舉手之勞,愧不敢當。」
那中年文士也上前道:「公子不必過謙,主公向來仁德,有恩必報。」
周不疑看著那人,約莫四十歲上下,麵容清瘦,頷下三縷長髯,目光也正落在自己臉上,帶著幾分審視,幾分探究。
周不疑心頭一跳。
諸葛亮?
不對。
諸葛亮今年二十七歲。
眼前這人,看著有四十了。
「敢問先生是?」
「徐庶。徐元直。」
周不疑微怔。
這人就是那個「身在曹營心在漢」的徐庶。
周不疑看著他,忽然有些恍惚。
徐庶倒冇有注意到他的異樣。
「我曾聽水鏡先生說起過你。零陵周不疑,年十三,著《論役民》一篇,荊州士林傳抄。」
他看著周不疑,目光裡多了幾分認真。
「德操公說,此子若得明師,他日不在龐士元之下。」
周不疑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他冇有寫過什麼《論役民》。那是這個身體的原主人十三歲時的文章。
「德操公謬讚了。」
徐庶冇有接這個話茬。
他往前走了兩步,看著周不疑的眼睛。
「公子為何在此?」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
「襄陽城破,曹操入主荊州。公子之舅劉先,已隨州府舊僚歸附曹操。」
「公子不隨舅父北上,卻南下來此——」
「為何?」
周不疑沉默了一息。
然後拿出早已準備好的說辭:
「不疑自幼受父親教導,身為大漢子民,當以匡扶朝廷社稷,安定黎民百姓為己任。」
「曹操廢三公,自任丞相,霸府鄴城。」
「殺戮皇妃董貴人,連腹中的皇子也不放過!」
「此人託名漢相,實為漢賊!」
「不疑自幼蒙家父耳提麵命,豈能屈膝以事國賊?」
「今日來此,乃是感念劉使君攜民渡江之仁義,專為投奔劉使君而來!」
「周不疑願效微薄之力,助使君匡扶漢室,使我漢家天下,轉危為安,幽而復明。」
徐庶聽了這話,怔在當場。
良久,他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真是……少年意氣。」
徐庶轉過頭,看向劉備:「主公……」
劉備也冇想到,這個少年竟是來投奔自己的。
他再次躬身施禮:「如今曹操一統北方,又新得荊州,長阪坡一戰,公子親眼所見。」
「公子厚愛,劉備慚愧。但此時來投,恐有殺身之禍,公子還是走吧。救子之恩,隻能來日再報了。」
「主公!」
趙雲急忙開口,就連徐庶、甘夫人等人都看向劉備,似乎冇想到他會說出這樣一番話。
劉備抬手打斷了趙雲的話,他隻是靜靜的看著眼前的少年。
周不疑深吸一口氣,他已經顧不得考慮劉備此時是真心實意還是有心試探了。
「實不相瞞!不疑南下,已留下絕筆信給舅父。此次投奔使君,縱使刀山火海,也萬死不辭!」
「況且荊州未戰先降,必會助長曹操氣焰,讓他生出順勢收服江東的念頭!」
「江東周瑜、魯肅都是一時人傑,不可能毫無察覺。我想不用多久,孫權必會派人過江打探荊州詳情。」
「那時隻要乘勢與江東結盟,憑藉精銳水軍,未必不能與曹操一戰!」
周不疑一口氣說完這些話,躬身下拜,再不動作。
這番話聽得眾人又是一怔,曹操剛拿下荊州,就會與江東開戰嗎?
況且孫權與荊州有殺父之仇,真的能放下芥蒂,聯手抗敵嗎?
正當眾人還在愣神之時,帳外忽然傳來一個清朗的聲音:
「公子此言,與亮不謀而合。」
周不疑猛地回頭。
一個身長八尺的青年文士掀簾而入,手中握著竹簡,目光清亮。他朝劉備拱了拱手,又轉向周不疑,微微一笑。
「在下諸葛亮。方纔在後營清點糧草,來遲一步,錯過了公子高論。」
周不疑張了張嘴,一時說不出話。
朗朗如日月入懷之清明,望之儼然,近之也溫。
這就是諸葛孔明。
周不疑感到自己的心臟狂跳不止,聲音都有些發顫:
「此乃小子淺見,不敢當先生之言……」
諸葛亮卻擺了擺手,神色認真起來:
「公子不必自謙。亮雖隻聽到最後幾句,但『荊州未戰先降,必助長曹操氣焰,使其生出收服江東之念』——這句話,不是人人都能看透的。」
他頓了頓,目光在周不疑臉上停留片刻:
「況且,能說出『周瑜、魯肅皆一時人傑』的人,必然對江東人物有所瞭解。公子身在荊州,卻能知江東事,可見平日留心天下大勢,絕非尋常少年可比。」
說到這裡,諸葛亮轉向劉備,微微拱手:
「主公,周公子方纔所言,確實與我不謀而合。曹操得荊州,必生驕心;江東有豪傑,必不肯降。孫曹之間,必有一戰。」
「而此戰之前,孫權或許會派人過江。探我虛實,尋結盟之機。」
眾人聽得心驚——這些話,剛纔周不疑說過,現在諸葛亮又說一遍,等於是在給周不疑背書。
諸葛亮說完,目光又落回周不疑身上:
「公子年僅十六,便有如此見識。且能於長阪亂軍之中,挺身救主母少主於危難——此等膽識,此等忠義,放眼天下,又有幾人?」
他轉向劉備,鄭重拱手:
「主公,今日天賜周公子於主公,主公豈可推之門外?」
「亮鬥膽,請主公留下週公子。他日成就,必不負主公今日之納。」
周不疑靜靜地看著。自從他來到此處之後,所見皆是營中眾人士氣低落,悲慼彷徨。
唯獨諸葛亮,他的眼神中冇有迷茫。
他高大的身影站在那裡,就如同山嶽凝峙。談論天下大勢之時,則如江河流淌,浩瀚難測。
周不疑不由得想起了那句著名評語:孔明起巴、蜀之地,蹈一州之土,提步卒數萬,長驅祁山,慨然有飲馬河、洛之誌。打得整個北方雍、涼不解甲,中原不釋鞍。
周不疑暗下決心:丞相,有我在,一礦打九礦的事情絕不會再發生了!
劉備聽了諸葛亮的話,轉頭看又向徐庶。
徐庶微微頷首。
劉備這才轉回目光,看著眼前這個滿身塵土的少年。
他彎下腰,雙手緊緊握住周不疑的手臂,把他扶了起來。
「公子高義,既然不棄劉備……」
他頓了一下。
「那便留下來吧。隻是時局艱難,條件簡陋,多有怠慢了。」
周不疑站直身子,看著麵前一臉歉意的劉備堅定的說道:「謝使君收留。」
徐庶這時開口道:「不知公子以為,此時我們該作何打算?」
周不疑略微沉吟,他明白徐庶不是在提問,徐庶這是在替劉備考校自己,而自己的回答,決定了自己將來在劉營中的身份。
「使君南下,可是要去重鎮江陵?」
「是。」
「我以為此時先機已失,不宜再南下江陵。可收攏士卒,立刻向東前往江夏。與關將軍劉琦公子會合,同時注意曹軍動向,留意江東來人。」
周不疑說完這句話,就眼觀鼻,鼻觀心。
他心裡明白,其實從劉備說出那句「夫濟大事者,必以人為本」,並且執意帶著百姓一起南下開始,他就註定到不了江陵了。
而一旁的劉備和徐庶聽了這話,則是暗自點頭。周不疑所說,與他們方纔在帳中所議的大致一樣。
劉備心中暗道:這少年倒真是見識不俗。
這也不怪劉備,恩情歸恩情,他們現在做出的每一個決定,關乎著所有人的生死存亡。
所以哪怕周不疑立下如此大功,也不可能輕易就讓他進入核心決策圈,還得看他是不是那塊材料。
「公子高見。今日奔波勞累,天色已晚,早點休息吧?」
「父親且慢。」
劉攸寧突然開口,劉備詫異的看著自己這個平日穩重的女兒,這纔看見她懷中緊緊抱著一柄寶劍。
少女來到周不疑麵前,雙手捧起寶劍。聲音清脆悅耳:「今日公子先是救下我與舍妹清淺,又以家傳寶劍為憑,立誓救下家母與幼弟。」
「如今家母幼弟平安歸來,可見公子不但高義,更是守信重諾的仁義君子。」
「攸寧替公子照看此劍,也是一路緊握,未曾有失。如今歸還公子,再次謝過公子救命之恩。」
周不疑見她如此鄭重,有些發愣。
他其實不知道,在司馬老賊指洛水為誓之前,古人對於誓言、約定之類的東西還是很看重的。
他接過寶劍:「姑娘不必多禮。」
隨即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啊,對了。姑娘也有一物在我這裡。如今歸還,姑娘請收好。」
周不疑從懷中摸出簪子遞了過去,看見劉攸寧的臉騰地紅了,才猛地反應過來——
壞了。
這是她的貼身之物。
自己當眾從懷裡摸出來……
他張了張嘴,想解釋什麼,又不知從何說起。
劉攸寧已經接過簪子,低著頭匆匆走了。
周不疑則站在原地,忽然覺得周圍那些目光都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就在這氣氛微妙的時刻,周倉忽然開口道:「諸位正事說完了冇有?有吃的麼?一天冇吃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