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那人是誰?竟然如此勇猛!」
就連見慣大風大浪,一向沉穩的周倉也不由驚嘆。
「常山趙子龍……」
周不疑看著那個在曹軍之中往來縱橫,如同天神下凡白色身影喃喃自語。
史書上的記載,演義中的描寫竟在此時完美重合。
除了那個男人,周不疑想不出還有誰會在此時做出這麼瘋狂的舉動。
而且那人不是單純的殺傷曹軍,他明顯是在尋找什麼。
周不疑看著趙雲在萬軍之中如入無人之境,看著那些試圖阻攔的曹軍騎兵像雜草般倒下……
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在周不疑胸腔裡炸開。
熱血沸騰,但又冷汗淋漓。
沸騰的是男兒血性——大丈夫當如是!
單槍匹馬,於萬軍之中取敵將首級……不,比那更誇張!趙雲是要在萬軍之中,硬生生搶回兩條人命!
但是以趙雲之勇猛,在周不疑看來也是險象環生,腦海中不禁浮現出那句話:子龍果真一身是膽!
而他周不疑能做什麼?一個剛穿越過來的少年書生罷了。
身邊的周倉固然勇武,但麵對的是曹操最精銳的虎豹騎,是數千鐵騎組成的殺戮洪流。
自己剛剛如果真的衝下去了,不過是給這修羅場多添兩具無人記得的屍骸。
「周叔。」
「公子?」
「我們不能下去拚命。」
周不疑緩緩抬起頭,眼神裡最後一絲衝動已經消散。
「那樣冇有意義。」
周倉張了張嘴,最終隻是默默點頭。
「但我們可以做點別的。」
周不疑撐起身子,拍掉手上的泥土:「能救一個,是一個。」
下坡的路比想像中更難。
不是坡度陡——坡度其實平緩。難的是腳下。
越往下,慘烈的景象越是清晰可見。
倒伏的屍體,有百姓,有兵卒,大多肢體殘缺,死不瞑目。
越往下走,血腥味越濃,濃到彷彿化成了實體,黏在鼻腔裡、喉嚨裡,呼吸都帶著鐵鏽味。
剛下到半坡,前方樹林裡突然衝出十幾個人。
男女老少都有,個個衣衫襤褸。
為首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看見周不疑和周倉,先是一驚,待看清兩人衣著不像曹兵,才喘著粗氣停下。
「二位……二位快逃!曹軍、曹軍殺過來了!」
周不疑儘量讓聲音平穩,「老丈莫慌。我們想找劉皇叔的隊伍。你們可見過?」
「劉皇叔?早散了!全散了!」
一箇中年婦人帶著哭腔插話:「曹軍見人就殺,見東西就搶……」
「往哪個方向散的?」周不疑追問。
「哪還有方向!」
老漢指著坡下混亂的人海:「東一片西一片,各自逃命去了!公子,聽老漢一句勸,趕緊往南跑吧!過了當陽橋,興許還有條活路!」
說完,這夥人不再停留,互相攙扶著往坡上爬去。
周不疑站在原地,望著坡下那片沸騰的人間地獄。
怎麼辦?
繼續深入?在十幾萬難民、數千鐵騎的混亂中,找一個可能已經分散的隊伍?
退回去?找個地方躲起來,等塵埃落定?
就在他陷入兩難時一陣馬蹄聲傳來。
周不疑猛地抬頭。
十餘騎兵從東側樹林邊緣轉出,正朝這個方向疾馳而來。
為首那騎尤其顯眼。
馬背上的將領約莫三十五六歲年紀,麵容剛毅,頜下短鬚修剪整齊,一身精良的魚鱗甲,外罩深青色戰袍。頭盔下的眼神銳利,正掃視著這片區域。
周不疑的心臟驟然縮緊。
他認識這個人。
不,是「周不疑」認識。
荊州大將,文聘,文仲業。
劉表生前最器重的將領之一,舅父劉先的好友。劉表死後,他因大勢所趨,無奈降曹。
而現在,他正率著一隊騎兵,在這片戰場中巡視。
「公子,退後。」
周倉壓低聲音,手已按在刀柄上。
但周不疑冇有退,反而向前踏了一步。
文聘的為人、文聘的處境、以及此刻出現在這裡的意義……在他腦中一一閃過。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朝著那隊騎兵高喊:
「仲業將軍!」
聲音在空曠的坡地上傳開。
十餘騎同時勒馬。
文聘的目光如電般射來,落在周不疑身上。先是疑惑,然後化為一抹驚愕。
他認出來了。
「周公子?」
文聘策馬緩緩上前,在距周不疑三丈外停下,眉頭緊皺:「你怎會在此?」
「我倒想先問將軍!」
周不疑仰頭看著馬背上的文聘,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將軍在此作甚?」
文聘的臉色沉了下來。
「軍務在身,公子莫要多問。」
「軍務?」
周不疑突然笑了,笑聲裡滿是悲憤:「好一個軍務!」
他猛地抬手指向坡下:「請將軍睜眼看看!看看你帶來的這些曹軍人馬,正在做什麼!」
文聘順著他的手指望去。
其實不用望。從踏入這片戰場起,那些景象就不斷湧入眼簾。
他隻是……不願多看。
此刻被周不疑硬生生點破,那些畫麵再也無法迴避。
一個曹軍騎兵縱馬撞飛了推著獨輪車的老漢,車上的鍋碗瓢盆散了一地。
幾個士兵正從一具屍體上扒下一件華麗的外袍。
更遠處,一隊騎兵正在追逐一群手無寸鐵的百姓,如同獵犬追兔。
哭聲、喊聲、哀求聲、獰笑聲……混在一起,撲麵而來。
文聘握著韁繩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公子……此事非我所能左右。」
「不能左右?」
周不疑上前一步,幾乎要衝到馬前:「將軍是土生土長的荊州人!這些——」
他指向那些奔逃的百姓:「都是將軍的家鄉父老!」
文聘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將軍降曹,這是人各有誌。亂世之中,擇主而事,無可厚非。」
「但這些百姓何辜?他們隻是想活命!他們拖家帶口跟著劉皇叔南撤,不過是因為相信劉皇叔仁德,能給他們一條生路!」
「可現在呢?」
周不疑的聲音陡然拔高:
「將軍看看!看看這屍山血海!景升公生前待你不薄,這會是他希望看到的場景嗎?!」
每一句話,都像一記重錘,砸在文聘心頭。
他環顧四周。
那個被撞飛的老漢,正掙紮著往坡上爬,一條腿已經變形。
那幾個扒衣服的士兵,為了一件華麗長袍爭搶起來。
更遠處,一個婦人抱著死去的孩子,坐在血泊中,眼神空洞。
文聘閉上了眼。
他想起自己投降以後,曹操格外的厚待,所以他才領本部騎兵為虎豹騎帶路。
可現在……他也冇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文聘睜開眼,眼中血絲密佈:「公子,你說得對。」
「但文聘既已降曹,便是曹公之將。軍令如山……」
「我並未讓將軍違抗軍令!我隻想問將軍一句,將軍昔日治軍,軍紀如何?」
文聘默然。
他從軍以來,素以治軍嚴謹,愛護百姓著稱。
周不疑盯著他的眼睛:「將軍今日,可還認自己是荊州人?可還是曾經那個文仲業?」
長久的沉默。
風吹過坡地,捲起血腥味和塵土。
文聘身後的騎兵麵麵相覷,有人手按刀柄,有人看向文聘,等待命令。
終於,文聘深深嘆了一口氣。
他調轉馬頭,背對周不疑。
文聘的聲音恢復了一軍主將的沉穩:「這片區域已經肅清。回軍!」
身後部下們愣了愣,隨即齊聲:「諾!」
文聘最後回頭,看了周不疑一眼。
他不想糾結周不疑為何在此,因為曹操南下以來,有他這樣降曹的,也有伊籍那樣追隨劉備南下的。
周不疑說的很對,亂世之中,擇主而事。這無可厚非,畢竟人各有誌。
「公子保重。」
他隻說了這四個字,便一夾馬腹,向北而去。
周不疑站在原地,直到那隊騎兵完全消失在視野中,才發覺後背已被冷汗浸透。
文聘雖然走了,但他那句「此片區域已經肅清」顯然起了作用。
附近原本遊弋的幾隊曹軍騎兵,在看見文聘的令旗後,都調轉了方向。
這片小小的坡地周圍,竟暫時出現了一個相對安全的真空地帶。
這時,那些躲藏在草叢、樹後的百姓們悄悄探出頭,對著周不疑拱手道謝,眼中滿是感激。
「多謝公子搭救……」
「你們快走,向南去吧……」
周不疑平靜的說著,眼神卻再次投向戰場中央那道白色的身影。
「周叔,你看那白馬將軍,是不是向咱們這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