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昂首立於大殿中央,他不待眾人回答,轉頭看向孫權:
「曹操者,名為漢相,實為漢賊!主公承父兄餘烈,據有江東,帶甲數萬,正當為天下除殘去穢,豈可獻土以降,徒遭後世恥笑!」
話音落下,殿中落針可聞。
「如今曹賊自來送死,諸公反懼其如虎,豈不荒謬?
「西涼未平,馬超、韓遂虎視關中,乃其肘腋之患,曹操有後顧之憂!」
「北軍不習水戰,棄鞍馬,仗舟楫,是以己之短,攻我之長,此取敗之道!」
「時值隆冬,馬無蒿草,千裡饋糧,士有飢色!」
「北卒遠來,跋涉千裡,至此已疲。更兼不服水土,必生疾病!」
「天時、地利、人和,三者儘失!」
「曹操數犯兵家大忌,有何可懼之處!」
周不疑看著人群中鶴立雞群,意氣風發的周公瑾,隻覺得熱血沸騰,心潮澎湃。
周瑜說罷,一撩披風,向孫權單膝跪倒,抱拳過頂:
「瑜請得精兵三萬!進駐夏口,必為主公破之!」
殿內諸多武將也隨之跪倒在地,一時之間甲片摩擦之聲不絕於耳。
眾人齊聲喝道:「請主公下令,我等必破曹賊!」
見此情景,一班文臣嚇得噤若寒蟬,不敢出聲。
孫權緩緩起身,臉上所有的情緒都化為了決絕。
「老賊欲廢漢自立久矣!徒忌二袁、呂布、劉表與孤耳。」
「今數雄已滅,唯孤尚存。孤與老賊,勢不兩立!」
他拔出了案上擺放的寶劍,隨即劍光一閃!
「砰……!」
一聲悶響,那張沉重木案的一角被他劈落在地。
孫權持劍而立,目光如電,從群臣臉上緩緩掃過。那張年輕的臉上,此刻滿是殺伐之氣。
他聲音低沉,一字一句道:
「諸將吏再敢有言降曹者!」
「與此案同!」
夜已經深了,孫權府邸一處密室內。
孫權端坐主位,麵色沉穩。周瑜、魯肅分坐兩邊。
「探子回報說曹操整日在江陵安撫人心,操練水軍,恐怕不日就會進犯。公瑾可有退敵良策?」
孫權白天時雖然說得斬釘截鐵,但私下裡想到那「八十萬大軍」,還是有些心顫。
周瑜微微一笑:「主公勿憂,曹操號稱八十萬眾,實際上絕無可能。」
「哦?」孫權麵色一喜:「請公瑾為我解惑。」
周瑜站起身來:「曹操從北方帶來的人馬不過十五六萬,且勞師遠征,兵疲師老。」
「收服荊州,所得兵力最多七八萬,人心未附。」
說到這裡,周瑜略微猶豫,還是開口道:「為保萬全,最好還是能有五萬精兵,方可萬無一失。」
孫權、魯肅一愣:周瑜白天在大殿上信誓旦旦的說三萬人必破曹操……
周瑜略微有些尷尬:「白日裡我為了鼓舞人心方纔如此說的……」
「曹操二十餘萬人,確實不好打。主公最好還是與我五萬精兵,我必定破之。」
周瑜說完,目光坦然的看向孫權。
孫權冇有立刻接話。他低下頭,看著案上的地圖陷入了沉默。
過了許久,他終於下定決心。
隻見孫權來到周瑜身前,拉起周瑜的手動情道:「兄長今日大殿上所說的話,甚合孤意。」
「似張昭、秦鬆等人,隻顧自己家族利益,令我深感失望。」
緊接著,孫權話鋒一轉:「五萬兵馬一時難以湊齊,我已經選好了三萬人,船糧戰具都已備齊。」
「兄長和魯肅、程普先行出發,孤會繼續徵發人馬,多載物資糧草,為兄長做好後援。」
孫權看看了周瑜的表情,後者並無變化。
「兄長若是能勝,那就放手去打。」
「萬一戰事不順,就撤回來找我,孤親自與那曹操決一死戰!」
周瑜沉默片刻,他清楚江東此時的情況,江東有十萬人馬不假。
可除掉鎮守四處以及各大家族的私兵之後,孫家麾下的鐵桿部曲隻有五萬人。
孫權不放心這些一心想要投降的江東士族,所以他要留些人馬在身邊震懾人心,以防萬一。
想到這裡,隻見他爽朗一笑:
「三萬就三萬!主公且在後方安坐,看周瑜如何破敵!」
孫權捧著周瑜的手激動道:「壯哉公瑾。」
兩人相視一笑,然後各自落座。
魯肅在一旁靜靜看著,冇有插話。
他知道,方纔那幾句話,已經說儘了君臣之間最重的情分。
沉默了片刻。
周瑜忽然開口:「主公,今日堂上我不好細問,那個零陵少年——」
「周不疑。是何來歷?」
孫權微微一怔,看向魯肅。
魯肅會意,緩緩開口:
「我在長阪坡見到劉備兵敗之時他剛剛從襄陽投奔而來。且一入劉備帳下便被引為心腹謀士。」
「我一路觀察,此子心性、胸襟、格局氣魄具是不凡。」
說到這裡魯肅頓了頓,看著周瑜的眼睛:
「公瑾今日殿上說的這翻敵我優劣之論,昨日那周不疑,已經說過了。」
周瑜的眉梢微微一動。
「而且他說的,還不止這些。」
孫權接過話頭,眼神裡閃過一絲異色:
「他說曹操新得荊州之眾,必然往其中安插嫡係,如此則內部派係繁雜,指揮混亂。」
「還說曹操此時驕而無備,或可出奇製勝。」
周瑜聽完沉默良久,似乎在思考著這些話的合理性。
室內燈火跳動,映在他臉上,明暗不定。
過了許久,周瑜忽然笑了起來。
那笑容裡充滿了欣賞:
「單憑這兩點,此子之才,將來不可限量。」
「後生可畏啊。」周瑜輕聲道。
孫權忽然開口:
「公瑾,此子身負大才。他投劉備,豈不可惜?」
周瑜轉過頭,看著孫權。
孫權冇有躲避他的目光,繼續說道:
「以他之才,若能入我江東,將來必是棟樑之材。如今卻去了劉玄德那裡——」
他冇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魯肅開口道:「我隨他們從長阪坡至江夏,再到柴桑,想了一路。」
「諸葛亮是南陽名士,與劉玄德有三顧茅廬之情,君臣相知,牢不可破。但周不疑……」
「周不疑如何?」孫權急切道。
「周不疑不過十六七歲,少年人心性未定。或可投其所好……」
周瑜聽到這裡擺了擺手,沉聲道:
「子敬言之有理。但此事——」
「須日後再議。」
魯肅和孫權都看著他。
周瑜緩緩道:
「孫劉聯盟初定,兩家共抗曹操乃是頭等大事。此時若是如此行事,還如何戮力同心,共抗曹操?」
他頓了頓:
「況且,此子若真有這般才華氣魄,此時前去拉攏,反倒令其小覷我江東之人。」
孫權聽著,緩緩點了點頭。
周瑜繼續說道:
「等他將來親眼見我破了曹操二十萬大軍,自然就會知道,這天下,不是隻有劉玄德一方英雄。」
周瑜說完,自信一笑,冇有再說下去。
孫權沉默片刻:
「公瑾所言極是。此事,先放一放。」
魯肅也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三人又沉默了片刻。
城外傳來隱隱的鼓聲,戰馬的嘶鳴聲……彷彿整個柴桑城都在為即將到來的大戰而忙碌。
周瑜長身而起,朝孫權抱拳道:
「主公若無他事,臣先告退。明日還要點校兵馬,準備出征。」
孫權點了點頭:
「公瑾辛苦了。」
周瑜轉身,大步往外走去。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住。
「子敬,明日帶他二人前來軍中議事。」
「除了我那「同族弟弟」,臥龍之名,我也是聽聞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