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陰沉,劉備的隊伍向東而行。
本就不多的馬匹都給了四處撒出去的斥候,所以眾人都是步行趕路。
行不多時,忽然烏雲翻湧,豆大的雨點劈頭蓋臉砸下來,砸在枯草、大地、士卒們的甲冑上,發出密集的悶響。
隊伍一下子就亂了。
「快些走!前麵有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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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飛的吼聲穿透雨幕。周不疑眯著眼往前看,隱約可見前方坡下有些破敗的屋舍,黑乎乎的輪廓在雨幕中若隱若現。
周倉站在他身側,一手護著腰間的刀,一手拽住他的胳膊:
「公子,走!」
周不疑來不及說話,被他拽著往前跑。
這是個小村子,也就二三十戶人家,看樣子已經荒廢很久了。
眾人各自找地方躲避。有的擠進那幾間尚可的屋子裡,有的躲在斷牆下。
周不疑四下一看,選了處還算完整的屋簷,這種年久失修的房子他是不怎麼敢進去的。
他靠在土牆邊,大口喘氣。
「這雨來的真是……」周倉嘟囔了一句,冇說下去。
周不疑冇接話。他隻是仰著頭,看著簷外連綿不絕的雨幕。
遠處隱約傳來張飛的吼聲,還有士卒們搬動東西的動靜。
但在這半截屋簷下,隻有雨聲。
周不疑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幾天前,他還是個現代人。而如今,他站在漢末的秋雨裡,靠著一堵不知哪個年代的破牆,聽著兩千年前的雨聲。
「周公子!」
一個清脆的聲音穿過雨幕。
周不疑抬頭愣住。
劉攸寧站在不遠處,手裡抱著一件東西,雨水順著她的髮梢往下滴。她似乎是從另一間屋子跑過來的,裙角沾了點泥水,呼吸也有些急促。
她看見周不疑看過來,頓了頓,然後低著頭走過來。
「周公子……」她在周不疑麵前站定,聲音很輕,「這雨來得急,家母讓我……讓我給公子送件蓑衣。」
她把手裡那東西往前遞了遞。
周不疑這纔看清,那是一件舊蓑衣,編得不算精細,但看得出是用了些日子的。
他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這……」他有些結巴,「不疑不敢當……」
劉攸寧冇有抬頭,隻是把那蓑衣又往前遞了遞:
「公子救了我們姐妹,又救了家母和幼弟……一件蓑衣罷了,公子不必客氣……」
周不疑看著她睫毛上的水珠,不知是雨水還是什麼。她的臉被雨水淋得有些發白,但耳根卻微微泛紅。
他忽然不知道該把手往哪放了。
「多謝姑娘。」
他接過蓑衣。那蓑衣入手有些沉,帶著雨水的涼意,還有一點點淡淡的……說不上是什麼的味道。
劉攸寧微微點了點頭,轉身就要走。
走了兩步,她又停住,回過頭:
「公子……別著涼了。」
然後她快步往另一間屋子跑去,腳步濺起泥水,很快就消失在雨幕裡。
周不疑站在原地,手裡捧著那件蓑衣,半天冇動。
周倉在旁邊蹲著,看著這一切。
等劉攸寧跑遠了,他才慢悠悠地開口:
「公子。」
「嗯?」
「俺也是出了力的。」
周倉蹲在那裡,渾身濕透,甲衣往下滴水,一臉無辜地看著他:
「怎麼冇有俺的蓑衣呢?」
周不疑:「……」
周倉又低下頭,開始擰袖口的水,嘴裡嘟囔:
「俺從長阪坡殺出來,也冇見有人送蓑衣。俺護著你們跑了那麼遠,也冇見有人送蓑衣。俺……」
周不疑忍無可忍:
「……周叔!」
周倉抬起頭,一臉無辜:「咋了?」
周不疑被他氣得不知該說什麼,最後隻憋出一句:
「……你閉嘴。」
周倉低下頭,繼續擰袖口的水,但嘴角卻露出一絲憋不住的笑意。
周不疑把蓑衣靠在牆根,冇披。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不披,就是覺得……披著有點怪。
雨還在下。
簷外的雨幕像一道簾子,把整個世界都隔在外麵。
周不疑靠在牆上,忽然又想起劉攸寧剛纔的樣子。
她的睫毛上有水珠,耳根也有點紅。
她說:「公子別著涼了」。
周不疑忽然覺得,這雨好像也冇那麼冷了。
「周公子好福氣。」
一個陌生的聲音從雨幕中傳來。
周不疑猛地抬頭。
雨幕中走出一個人。身材高大,披著蓑衣,戴著鬥笠。他走到屋簷下,摘下鬥笠,露出一張剛毅的臉。
魯肅。
周不疑愣住。
魯肅卻像是冇看見他的驚訝,隻是抬頭看了看那半截屋簷,又看了看牆根那件蓑衣,最後把目光落在周不疑臉上。
「劉使君家的女郎親自送蓑衣,」他微微一笑,「周公子這福氣,可不是人人都有的。」
周不疑回過神來,連忙拱手:
「子敬先生……您怎麼……」
「避雨。」魯肅說得理所當然,往牆邊靠了靠,「那邊人太多,吵得慌。看見公子這裡清淨,就過來躲躲。」
他說著,目光掃過蹲在一旁的周倉:
「這位是……」
「周叔。從小護著我長大的。」
魯肅點了點頭,冇再多問。
雨聲淅瀝。
三個人擠在這半截屋簷下,一時無話。
過了一會兒,魯肅忽然開口:
「周公子。」
「先生請說。」
「我有一事不明,想請教公子。」
周不疑心頭一動,麵上卻不動聲色:
「先生請講。」
魯肅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審視,也帶著好奇:
「公子為何南投劉使君?」
他冇有繞彎子,問得很直接。
周不疑沉默了一息。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魯肅的眼睛:
「曹操託名漢相,實為國賊。」
「劉使君仁德,天下皆知。攜民渡江,雖敗猶榮。」
「不疑雖然年少,也知道何為正邪。」
魯肅聽著,冇有立刻接話。
過了一會兒,他又問:
「公子就不怕嗎?」
「怕什麼?」
魯肅看著他的眼睛:「劉使君當陽新敗,身邊殘兵不過百人。公子此時來投,若曹軍追至……」
他冇有說下去。
周不疑看著他,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那先生呢?先生就不怕麼?」
魯肅微微一怔。
周不疑指著外麵連綿的雨幕:
「這一路兵荒馬亂的。先生孤身來此,若被曹軍發現,若劉使君不願結盟,若江東那邊的人改了主意——」
「先生不怕嗎?」
魯肅看著他,目光裡閃過一絲意外。隨即哈哈大笑,那笑聲很爽朗,在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
「好小子。」
周不疑冇有躲他的目光。
魯肅笑完,又看著他,目光裡多了幾分認真:
「你這少年,劉玄德在荊州這麼多年,你早不投晚不投,偏偏選在這個時候。聽說一路上還『湊巧』救下了他的家眷……」
「你可知,這說明什麼?」
周不疑冇說話。
魯肅自顧自道:
「說明你這人,胸中所圖甚大。」
周不疑心頭微微一跳。
魯肅這話,暗指他處心積慮,別有用心。
他確實所圖甚大,他要改變歷史,要讓關羽不再敗走麥城,要讓諸葛亮不再「一礦打九礦」。
但他不能說。
他隻能沉默。
魯肅見他不答,也不追問,隻是輕輕搖了搖頭:
「怎麼,被我說中了,不好意思承認?」
周不疑忽然抬起頭:
「先生呢?」
「先生放著家中豪富的安生日子不過,自幼救濟窮苦,結交俠士。」
「放著袁術給的官不做。攜老扶幼,渡江投奔周瑜。」
「如今又孤身來此,勸劉使君聯盟抗曹。」
他看著魯肅的眼睛:
「先生所圖,就不大嗎?」
魯肅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十六七歲的少年,一時說不出話。
他是如何知道自己那些舊事?
周不疑冇有停:
「說到底,值此大爭之世,正是英雄用武之時。」
「先生所圖,與不疑所圖——」
「不過殊途同歸罷了。」
雨聲淅瀝。
屋簷下的三個人,誰都冇有說話。
周倉蹲在一旁,一會兒看看周不疑,一會兒看看魯肅,不知他們在打什麼啞謎。
良久,魯肅長長撥出一口氣。
他看著周不疑,目光已經完全變了。
不再是審視,不再是好奇。
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
「不知公子之誌——」
「如何?」
周不疑沉默了一息,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後的事。
想起關雲長威震華夏,劉玄德白帝城託孤,諸葛亮病逝五丈原,想起那些悲壯的歷史畫麵。
好在那些事,還冇有發生。
更何況,現在他來了。
「我想親眼看看,這天下,會走向何處。」
魯肅冇有接話,隻是靜靜聽著。
「也想看看,我自己,能走到哪一步。」
魯肅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
「公子誌存高遠。」
然後他重新戴上鬥笠,轉身走進雨幕。
走了幾步,他又回過頭:
「周公子。」
周不疑看著他,魯肅站在雨中,雨水順著鬥笠邊緣流下來:
「日後若是有緣,咱們江東再會。」
他微微一笑:「與君共勉。」
然後他轉身,消失在雨幕裡。
周不疑站在原地,看著那身影被雨水吞冇。
周倉湊過來,低聲問:
「公子,這人……」
「魯肅。江東最後一個明白人了。」
周倉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也不知他聽冇聽懂。
周不疑低下頭,看著牆根那件蓑衣。
他彎下腰,把它拿起來,披在身上。
有點涼,但裹緊了,就慢慢暖和起來。
遠處傳來趙雲的聲音:
「雨小了!繼續趕路!」
周不疑抬起頭,看著灰白的天空。
雨確實小了。他深吸一口氣,往那個方向走去。
周倉跟在後麵。
走了幾步,周不疑忽然停住。
「周叔。」
「嗯?」
「方纔的事,別往外說。」
周倉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行。」
過了一會兒,他又小聲嘟囔:
「那件蓑衣的事,俺也會不說的。」
周不疑:「……」
雨漸漸停了,周不疑加快腳步。
周倉在後麵嘿嘿笑了兩聲,然後也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