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亂?哎呀呀!子緒,糊塗!糊塗啊!”
劉慈剛纔還一副“愛來不來”的暴躁模樣,轉眼就成了痛心疾首的“知心老爺爺”。
這變臉速度,讓年輕的杜子緒有點跟不上節奏。
“老大人何出此言?”杜襲穩住心神,拱手問道,眼神裡帶著探究。
這老爺子,有點意思。
“何出此言?”
劉慈花白的鬍子激動得直抖,彷彿杜襲要去的是龍潭虎穴,而不是相對安穩的荊州。
“子緒啊!你祖父杜濟陰公,那是何等人物?清名遠播,造福一方!你既為名門之後,家學淵源,一身經世濟民的才學,如何甘心在這亂世之中,躲到荊州去『避亂』?”
他語氣那叫一個恨鐵不成鋼:“如今天下板蕩,黃巾肆虐,社稷危如累卵,正是英雄用命、豪傑奮起之時!”
“此乃大爭之世,亦是建功立業、名垂青史之機!你杜子緒一身本事,不去報效國家,拯救黎庶,反而想著去荊州看風景?豈非糊塗?!”
劉慈喘了口氣,見杜襲神色有所鬆動,立刻切換成“苦口婆心”模式,語氣放緩:
“子緒啊,你看看我,八十老朽,黃土都埋到脖子根了!按說該在家含飴弄孫,頤養天年。”
“可我為何還要拖著這把老骨頭,跟著我這不成器的侄孫東奔西走,在這潁川街頭擺攤求賢?”
“圖啥,不就圖個『復興漢室』嗎?不就想著,在我閉眼之前,能看到這天下少幾分戰亂,多幾分太平啊。”
他指了指劉備:“玄德雖出身微寒,名位不顯,然其心赤誠,誌在匡扶!更有關羽、張飛這等萬夫不當之勇的猛士相助!”
“如今在潁川初立微功,正是急需你這樣的乾才,奠定根基!跟著他,或許起點低些,路途艱難些,但每一步都是紮紮實實為漢室添磚加瓦!”
“這難道不比你跑去荊州,寄人籬下,空耗年華強上百倍?”
劉慈一番話,曉之以理,動之以情,輔之以自身榜樣,最終再畫個大餅。
一套組合拳下來,饒是杜襲心性沉穩,也被說得心潮微瀾。
他看看眼前鬚髮皆白的老宗親,又看看旁邊一臉誠懇、自帶“仁德魅魔”光環的劉備。
“老大人拳拳之心,襲深為感佩。”
杜襲深吸一口氣,鄭重地對劉慈一揖。
又轉向劉備:“劉司馬誌向高遠,令人心折。襲,願隨劉司馬一行,略儘綿薄。至於前程……容襲再思量。”
成了!劉慈心裡樂開了花,臉上卻是一副“孺子可教”的欣慰表情。
冇直接認主?冇關係!
韓噹噹初不也是從“搭夥”開始的?隻要人上了咱老劉家的車,還怕他半路跑了不成。
“好好好!”劉慈撫須大笑。
“子緒能如此想,足見深明大義!玄德,還不快謝過杜先生!”
劉備大喜過望,連忙深深一揖:“備得先生相助,如久旱逢甘霖!北上之路,還請先生多多指教!”
夕陽西下,劉備一行帶著新收穫的“內政潛力股”杜襲,心滿意足地返回城外大營。
劉慈坐在驢車上,眯著眼哼起了不成調的小曲:“今天是個好日子啊,心想的事兒都能成……”
潁川,荀府。
夜色如水,籠罩著這座底蘊深厚的宅邸。
書房內,燭火搖曳,映照著三位氣質不凡的荀氏子弟。
主位上的老者,正是名震天下的“荀氏八龍”之一,荀爽。
他雖年事已高,但精神矍鑠,眼神深邃。
下首左側,坐著一位氣質溫潤如玉的青年,正是已被舉為孝廉的荀彧。
右側則是一位同樣年輕,但眉宇間多了幾分銳利的荀諶。
嗯,荀攸此時尚在洛陽擔任黃門侍郎,並不在場。
荀彧看向荀爽:“叔父,今日那涿郡劉氏的老宗親攜劉玄德來訪,我等閉門謝客,是否,有些失禮?畢竟那位老宗親年逾八旬……”
荀爽神色淡然:“文若多慮了。宗親?這天下姓劉的何其多也。從孝景皇帝至今,支脈繁衍,血脈早已稀薄如紙。”
荀彧微微皺眉,他倒不是看重對方身份,而是覺得對方年事已高,又是打著漢室旗號,直接拒之門外,傳出去對荀家清譽或有微瑕。
但他素來敬重叔父,並未反駁,隻是輕嘆一聲:“話雖如此,那劉玄德在潁川之戰中,確也嶄露頭角。觀其誌向,似非池中之物。”
“哦?”荀爽抬了抬眼,看向荀彧。
“文若似乎對此人,頗有好感?”
荀彧搖頭:“好感談不上。隻是覺得,此人能在皇甫嵩、朱儁這等宿將身邊脫穎而出,必有其過人之處。”
“且其『復興漢室』之言,雖顯空泛,卻也正大光明。隻是……起點太低,根基太淺,難成氣候。”他給出了一個相對客觀的評價。
荀爽不置可否,目光轉向一直沉默的荀諶:“友若,你今日倒是沉得住氣,莫非對此人也有看法?”
荀諶放下茶盞,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看法麼?倒是有幾點有趣的觀察。”
他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其一,勇。敢在波才十萬大軍眼皮底下獻策火攻,更敢讓手下大將萬軍叢中斬敵酋首級,這份膽氣,非尋常人所有。”
“其二,智。皇甫嵩帳中,他提出以黃巾俘虜為先鋒攻廣宗之策,既解了殺俘不仁之名,又省了官軍精銳之損。此乃老謀深算,絕非表麵那般仁厚。”
荀彧聽得微微頷首,荀爽也露出了一絲感興趣的神色。
荀諶的笑意更深了,帶著點戲謔:“今日在城中,聽說那位劉老宗親在街口擺攤,竟真讓他從人堆裡『撿』到了杜子緒。”
“子緒?不想,他竟被說動了”荀彧有些驚訝。
他們都是潁川名士,相互間都熟悉。
“正是。”荀諶點頭。
他總結道:“所以,依諶看,這劉備能力不差,甚至可以說潛力很大。可惜,”
荀諶攤了攤手,語氣帶著一絲惋惜。
“起點太低,根基太薄。跟著他?非明智之選。”
他端起茶盞,一飲而儘。
荀諶智謀不差,80加的州才。和理想主義的荀彧不同,他很務實。
因此,歷史上本是韓馥臣屬,卻勸其投降袁紹。
荀爽聞言,沉默片刻,緩緩道:“友若所見,鞭辟入裡。一步慢,步步慢。”
他看向荀彧,話鋒一轉:“文若,老夫年事已高,恐時日無多。如今天下紛亂,潁川也非久安之地。你舉族搬遷至冀州避禍之議,老夫覺得可行。冀州富庶,相對安穩。”
荀彧沉思片刻,恭敬道:“叔父思慮周全。彧也認為冀州暫可安身。待時局稍穩,再圖後計。”
他心中對劉備,雖有那麼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觸動,也許是“復興漢室”四字吧。
但在家族安危和現實考量麵前,這點觸動微不足道。
去冀州,纔是荀氏這等頂級門閥當下最穩妥的選擇。
至於那個在街頭擺攤的劉玄德?或許,隻是這亂世洪流中一朵稍顯奇特的浪花罷了。
荀爽不再多問,揮了揮手:“人各有誌。都散了吧。夜深了。”
他望著跳躍的燭火,喃喃自語,“八十老翁擺攤招賢……嗬,這世道,真是越來越有趣了。隻是不知,明年此時,這漢室江山,又是何等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