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術的腳步頓住,站在正廳門口,看著眼前的閻象。
看著那杯溫熱的茶水,心中的愧疚與激動交織在一起,千言萬語堵在喉頭,翻湧不休,最終隻化作了一句哽咽的問話。
聲音都帶著幾分顫抖,眼中滿是希冀與忐忑,死死的盯著閻象,生怕從對方的口中聽到一個「不」字:「閻愛卿……你這是……原諒朕了?」
閻象抬眸,平靜的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無喜無悲,無怨無怒,沒有半分波瀾,像是在看一個故人,又像是在看一個陌路之人。
他先是緩緩的點了點頭。
袁術的眼中,瞬間綻放出極致的狂喜,心臟都快要跳出胸膛,隻覺得所有的愧疚與忐忑,都在此刻煙消雲散,所有的絕望與無助,都化作了無儘的希望。
他以為,閻象終究還是念及君臣之情,終究還是原諒了他的過錯。
可下一秒,閻象又緩緩的搖了搖頭。
這一點,一搖,如同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袁術心中的所有狂喜,讓他整個人都僵在原地,臉上的笑容凝固,眼中的希冀,也漸漸化作了迷茫與不解。
他不明白,閻象這一點一搖,究竟是何意?
是原諒,還是不原諒?
閻象緩緩的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幾分悵然,幾分緬懷。
還有幾分無法言說的沉重與悲憫,字字清晰,落在袁術的心上,也落在這寂靜的正廳之中:「陛下,臣並非原諒了你。臣今日肯見你,肯讓你進門,並非是念及那早已淡薄的君臣之情,也並非是貪戀朝堂的榮華富貴,更不是想要重登高位,執掌權柄。」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的望向窗外的庭院,望向那幾株挺拔的青竹。
眸中閃過一絲溫柔的緬懷,那是一種對故人的思念,是一種對逝者的承諾,聲音也輕了幾分。
像是在訴說著一段塵封的往事,一段無人知曉的囑托:「臣,是受了馮皇後之托。」
馮皇後!
袁術的身子,猛地一震,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凝固,臉上的所有表情,都瞬間消失不見,眸中的迷茫與不解,也被一股洶湧的悵然與悲痛所取代。
那悲痛,來得如此洶湧,如此濃烈,幾乎要將他整個人都吞噬。
馮皇後,馮氏,他的結發妻子,他此生唯一真心相待,也是唯一真心待他的女子。
她賢良淑德,溫婉大方,知書達理,在他最落魄的時候,陪在他身邊,不離不棄,為他打理家事,安撫軍心;
在他坐擁淮南,意氣風發之時,她屢屢勸諫他要勤政愛民,要善待臣子,要戒驕戒躁;
在他執意稱帝,滿朝文武皆阿諛奉承之時,唯有她,與閻象一同苦勸,說此舉乃是取死之道。
可彼時的他,早已被帝王的美夢衝昏了頭腦,被權力的**矇蔽了雙眼。
不僅不聽閻象的勸諫,更是厭棄了馮氏的良言,盛怒之下,竟將她打入冷宮,不許任何人探望,不許任何人給她送去溫暖。
後來,馮氏在冷宮中,眼見著袁術一步步走向深淵,眼見著淮南的局勢一日不如一日,心如死灰。
最終,竟在冷宮中自縊而亡,用自己的性命,為袁術的昏庸與剛愎,畫上了一道血色的印記。
那是袁術心中,最深的一道疤,最痛的一道傷,也是他此生最大的遺憾與愧疚。
他以為,馮氏走後,這世間便再也沒有人會真心待他,再也沒有人會為他著想,再也沒有人會盼著他好。
卻萬萬沒有想到,閻象今日肯見他,竟是受了馮氏的囑托!
閻象的聲音,再次傳來,輕輕的,卻字字誅心,也字字暖心。
像是一縷春風,吹散了袁術心中的寒冰,也像是一把利刃,剖開了他心中最深的愧疚:「馮皇後在世之時,曾私下尋過臣。她知道陛下的性子,剛愎自用,聽不進逆耳忠言,也知道陛下稱帝之後,必會引來天下共討,淮南必會陷入絕境。
她求臣,念在多年的君臣情分,念在淮南數十萬百姓的性命,若是他日陛下走投無路,身陷絕境,心有悔悟之時,能出手幫陛下一次,能救陛下一次,能救淮南一次,能讓這滿城的百姓,少受一些戰火之苦。」
「臣答應了她。今日陛下前來,褪去帝王的倨傲,親自登門求見,正是陛下走投無路之時,也是臣兌現諾言之日。」
袁術站在原地,聽著閻象的話,隻覺得胸口像是被一塊巨石死死壓住,喘不過氣來。
眼中的悵然與悲痛,如同潮水一般翻湧不休,淚水不受控製的湧了上來,模糊了視線,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衣襟上,暈開一片濕痕。
他想起了馮氏的溫婉笑容,想起了她的柔聲勸諫,想起了她在冷宮中的絕望與無助,想起了自己當初的絕情與昏庸。
他為了那虛無縹緲的帝王夢,辜負了最忠心的臣子,也辜負了最真心的妻子,這半生的榮華富貴,半生的權傾朝野,最終換來的,卻是眾叛親離,孤家寡人。
這一刻,袁術心中所有的驕傲,所有的倨傲,所有的帝王之氣,儘數崩塌,隻剩下無儘的愧疚與悔恨,還有那深入骨髓的悵然若失。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想要懺悔,想要道歉,卻最終隻是化作了一聲沉重而嘶啞的歎息,淚水滾落得更急。
閻象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淡淡的憐憫,卻也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起身,對著袁術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聲音平靜如初,帶著幾分不容拒絕的堅定:「陛下,外麵風大,進屋坐吧。淮南的局勢,壽春的生死,聯軍的破局之法,還有城中的糧草兵馬,諸多要事,需要你我二人好好商談。」
袁術抹了抹眼角的淚水,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緩緩的點了點頭。
邁步走到那方客座前,小心翼翼的坐下,像是生怕驚擾了這滿室的寧靜。
正廳之內,茶香依舊,燭火搖曳,暖意融融。
袁術與閻象相對而坐,沒有旁人打擾,沒有君臣之分,沒有朝堂的權謀與算計。
隻有兩個心係淮南的人,在這方寸之間,暢談天下大勢,謀劃淮南的生路,細數壽春的利弊,推演聯軍的動向。
沒有人知道,他們在正廳之內,究竟商談了多久。
有人說,從午後的斜陽,一直談到了深夜的月色。
有人說,他們談了城外的聯軍布陣。
談了城內的糧草排程。
談了淮南的兵馬整編。
談瞭如何離間聯軍。
談瞭如何固守待援。
談了袁術當初的過錯。
也談了淮南未來的出路。
他們的話語,時而低沉,時而激昂,時而凝重,時而釋然,時而爭執,時而默契,卻始終沒有傳出殿外分毫,隻有那嫋嫋的茶香,在庭院之中,久久不散。
燭火燃了一支又一支。
熱茶換了一杯又一杯。
案幾之上的竹簡與兵書。
被翻了一頁又一頁。
夜色漸深,壽春城的喧囂漸漸平息,城頭的守軍依舊在警惕的巡邏。
城外的聯軍依舊在營寨之中虎視眈眈,唯有閻象府邸的正廳,依舊亮著溫暖的燭火,像是黑暗之中的一盞明燈,照亮了淮南最後的希望。
終於,在夜色最濃,月色最沉的時候,那扇緊閉的正廳門,被緩緩推開。
袁術率先走了出來,他的臉上,早已沒了往日的頹然與陰鷙,也沒了方纔的愧疚與悲痛。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沉穩與堅定,眸中重新燃起了明亮的光芒。
那是一種看透了迷途,找到了方向的清明。
是一種絕處逢生的篤定,腳步也變得沉穩而有力,每一步都踏得堅定,踏得從容。
而在他的身後,緊緊的跟著一人。
那人依舊是一身素色的布衣,須發微白,麵容清臒,眉宇間依舊沉穩淡然,眼神清澈而深邃,正是閻象。
他沒有穿官服,也沒有戴官帽,隻是一身布衣,卻依舊身姿挺拔,氣度雍容,周身散發著一股運籌帷幄、決勝千裡的從容與篤定。
他跟在袁術的身後,一步一步,走出了府邸,走出了那條安靜的街巷,朝著皇宮的方向走去。
夜色之中,兩人的身影,一前一後,並肩而行,在青石板的路麵上,投下兩道長長的影子,被月色拉得很長,很長。
一個是迷途知返的帝王,放下了所有的驕傲與倨傲,隻求能守住淮南的基業,護住滿城的百姓。
一個是心懷蒼生的良臣,放下了所有的怨懟與芥蒂,隻為兌現對故人的承諾,隻為救淮南於水火。
這一刻,壽春城的北風,似乎不再凜冽。
這一刻,淮南的夜空,似乎也不再灰暗。
城頭的守軍看到了這一幕,街巷的百姓看到了這一幕,隨行的親衛看到了這一幕,所有人的心中,都湧起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與希望。
他們都知道,閻象回來了。
這位淮南的國士,這位能定生死、能謀乾坤的良臣,終於重新出山了。
而壽春城的生死,淮南的未來,袁術的命運,也在這一刻,悄然改寫。
屬於淮南的反擊,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