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軍大帳裡的燭火被穿堂風卷得忽明忽暗,映得田愷臉上的神色愈發焦灼。
他手裡攥著半塊啃剩的麥餅,卻半點胃口也無,腳步在帳內來回踱步,靴底蹭著地麵的乾草,發出沙沙的聲響。
「不對,太不對了。」
田愷喃喃自語,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顏良是誰?
那是袁紹麾下「河北四庭一柱一正梁」裡的魁首,當年在黎陽渡口,他單騎衝陣,一人斬殺黑山軍三十餘騎,連馬都沒下過;
之前那一戰時,若不是公孫瓚親率白馬義從回援,僅憑嚴綱的步卒,早就被他衝垮了中軍。
這樣一位悍將,怎麼會被少主公孫續一個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子,不過十餘回合就打得狼狽而逃?
他猛地停下腳步,燭火恰好在此刻明滅,照得他眼底閃過一絲驚悸。
「圍點打援……」
他嘴裡重複著這四個字,突然像是被驚雷劈中般,渾身一震。
「不對!不止是圍點打援,還有『暗度陳倉』!」
一個可怕的念頭瞬間攫住了他
——鞠義、張合在青石橋圍困王門範方,是「圍點」;
顏良故意敗給公孫續,引他出兵救援,是「打援」;
可袁紹軍裡,還有田豐、沮授這兩位謀士!
田豐多謀,沮授善斷,這兩人最擅長的就是佈下連環計,怎麼可能隻設下一層陷阱?
「他們的真正目標,是大營!」
田愷的聲音都在發顫。
他終於想通了——顏良敗走,不是打不過,是故意示弱,目的就是讓公孫續生出驕兵之心,迫不及待地帶主力去救援王門範方。
而大營一旦空虛,袁紹軍必然會趁機偷襲!
他跌跌撞撞地衝到帳門口,掀開帳簾往外看。
營地裡靜悄悄的,隻有巡邏士兵的腳步聲偶爾傳來,五千留守的士兵裡,有三千是剛征召不久的新兵,剩下的兩千老兵,還被他分去了營門和側翼防守。
剛才公孫續出發時,帶走了嚴綱和一萬精銳步卒,還有那兩千能決定戰局的白馬義從,此刻的大營,就像個沒了殼的蝸牛,脆弱得不堪一擊。
「快!傳我命令,全軍戒備!加強營門和四周防禦,所有新兵全部拿起兵器,到中軍帳外集合!」
田愷嘶聲大喊,伸手就要去抓帳邊的令旗。
可他的話音還沒落地,一陣震耳欲聾的喊殺聲就從營門方向炸了開來。
緊接著,兩道中氣十足的大喝穿透混亂的聲響,像兩把重錘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河北上將顏良在此!」
「河北上將文醜在此!」
是他們!
田愷的心臟驟然縮緊,冷汗瞬間浸透了背脊。
他顧不上多想,一把抄起掛在帳壁上的環首刀,刀鞘撞到帳柱上發出「當啷」一聲,他卻渾然不覺,三步並作兩步衝出了大帳。
營地裡早已亂作一團。
營門的鹿角和拒馬被撞得粉碎,數不清的袁紹騎兵從缺口湧入,黑色的甲冑像潮水般漫過營地。
刀光劍影裡,慘叫聲此起彼伏。田愷的目光瞬間被兩道最耀眼的身影吸引——
左側,顏良騎著烏騅馬,手中九環大刀舞得虎虎生風,正被五名公孫軍小將圍在中間。
那五人是公孫瓚特意派來輔佐公孫續的親衛,個個都有幾分武藝,此刻結成一個小陣,刀槍齊出,試圖困住顏良。
可顏良隻是冷笑一聲,大刀橫掃,帶著呼嘯的風聲,「當」的一聲就震飛了最前麵一人的長槍。
沒等那人反應過來,顏良手腕翻轉,大刀自上而下劈落,一道寒光閃過,那人竟被直接斬成兩段,鮮血和內臟濺了周圍兩人一身。
剩下四人嚇得臉色慘白,其中兩人從背後偷襲,顏良卻像是長了後眼,不慌不忙地側身避開,反手一刀,刀刃擦著一人的脖頸劃過,鮮血噴湧而出。
另一人剛要後退,顏良突然探出手,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將他硬生生從馬背上提了起來。
那人掙紮著想要反抗,顏良卻隻是微微用力,「哢嚓」一聲,那人的脖子便被捏斷,像條死狗一樣被扔在地上。
最後一人見勢不妙,轉身就跑,顏良雙腿一夾馬腹,烏騅馬瞬間追上,大刀一揮,直接封了他的喉。
不過片刻功夫,五名小將儘數殞命。顏良抖了抖刀上的血跡,目光掃過混亂的營地,像是在尋找什麼獵物。
最後,他的視線落在了田愷身上,眼睛一亮,勒轉馬頭,提著大刀就衝了過來。
田愷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他轉頭看向右側,隻見文醜正提著長槍,在人群裡橫衝直撞。
他似乎專門盯著公孫軍的校尉下手,三名校尉結成戰陣,手持長矛朝著他刺去。
文醜卻隻是輕蔑地嗤笑一聲,吐出兩個字:「滾開。」
話音未落,他猛地挺槍向前,槍尖如毒蛇出洞,竟直接穿透了最前麵一人的胸膛,餘勢未減,又刺穿了後麵兩人的小腹。
文醜手腕一擰,長槍抽出,三人的屍體順著槍杆滑落,鮮血順著槍尖滴落在地上,彙成一灘暗紅色的水窪。
緊接著,他又衝向不遠處的另一隊士兵,長槍揮舞間,像是在收割莊稼般,輕易地奪走一條條性命,臉上甚至還帶著幾分玩味的笑容。
「完了……」
田愷的心徹底沉到了穀底。他知道,顏良和文醜這兩人,單獨一人就足以抵擋千軍萬馬。
此刻兩人聯手,營裡這五千士兵,根本不是對手。
他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手中的環首刀,刀刃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他不能退,大營是公孫續的退路,若是大營被破,公孫續前有鞠義、張合的埋伏,後無退路,必然會全軍覆沒。
「兄弟們,隨我殺!守住大營,少主一定會回來救我們的!」
田愷嘶聲大喊,試圖鼓舞士氣。周圍的士兵聽到他的聲音,果然有幾人停下了逃跑的腳步,拿起兵器,朝著他圍了過來。
可更多的人還是被顏良和文醜的凶威嚇破了膽,隻顧著四處逃竄,整個營地亂成了一鍋粥。
就在這時,顏良已經衝到了田愷麵前。烏騅馬揚起前蹄,發出一聲嘶鳴,田愷隻覺得一股勁風撲麵而來,帶著濃重的血腥味。
他抬起頭,對上顏良那雙充滿殺氣的眼睛,心臟驟然停跳了一拍。
「你就是田愷?」
顏良勒住馬,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屑。
「剛纔在公孫續身邊,就屬你話多。怎麼,你家少主跑了,留你在這兒送死?」
田愷沒有說話,隻是握緊了刀,雙腳分開,擺出了防禦的姿勢。
他知道自己不是顏良的對手,但他必須拖延時間,哪怕多拖一刻,公孫續就多一分機會察覺不對,及時回援。
顏良見他不說話,冷笑一聲:「敬酒不吃吃罰酒。既然你想死,那爺爺就成全你!」
說罷,他舉起九環大刀,刀身在日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朝著田愷劈了下來。
田愷隻覺得眼前一花,一道巨大的陰影籠罩了他。
他拚儘全力,將環首刀舉過頭頂,想要擋住這一擊。
可就在刀即將相撞的瞬間,他突然意識到,顏良這一刀,比他想象中還要重得多。
「當」的一聲巨響,兩刀相撞,田愷隻覺得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刀身傳來,手臂瞬間失去了知覺,環首刀險些脫手。
他踉蹌著後退了幾步,胸口像是被巨石砸中般,一陣劇痛,忍不住噴出一口鮮血。
顏良見狀,臉上露出一絲殘忍的笑容:「就這點本事,也敢在我麵前逞強?」
他催馬向前,再次舉起大刀,朝著田愷砍去。這一次,他沒有留手,刀風呼嘯,帶著必死的氣勢。
田愷看著越來越近的刀光,心裡湧起一股絕望。他知道自己躲不開了,閉上眼睛,腦海裡閃過公孫續出發時意氣風發的模樣,閃過嚴綱焦急的臉龐,閃過王門範方被困的慘狀。
「少主,對不起……我沒能守住大營……」
他在心裡默唸著,等待著死亡的降臨。
可就在這時,一道破空聲突然傳來,一支羽箭帶著呼嘯的風聲,朝著顏良的麵門射去。
顏良眉頭一皺,不得不收回大刀,側身避開了羽箭。那支箭擦著他的耳邊飛過,釘在了身後的帳篷上,箭尾還在微微顫抖。
顏良轉頭看向箭射來的方向,隻見營門方向,一隊騎兵正朝著這邊衝來,為首一人騎著一匹白馬,手持長弓,正是公孫軍的校尉趙昂。
趙昂是田愷的副將,剛才被派去巡查側翼,聽到營內的喊殺聲,立刻帶著五百騎兵趕了回來。
「田將軍,快走!」
趙昂大喊一聲,再次彎弓搭箭,朝著顏良射去。
田愷睜開眼睛,看到趙昂帶來的騎兵,心裡湧起一絲希望。
他抹了抹嘴角的鮮血,握緊手中的環首刀,對著周圍的士兵大喊:「兄弟們,跟我殺回去!守住中軍帳,等待少主回援!」
周圍的士兵見有援軍到來,士氣大振,紛紛拿起兵器,跟著田愷朝著顏良衝去。
顏良看著衝過來的士兵,臉上露出一絲不耐煩。
他本想速戰速決,拿下田愷,沒想到居然殺出個趙昂。
「礙事!」
顏良冷哼一聲,催馬朝著趙昂衝去。
他手中的九環大刀揮舞間,接連砍倒了幾名騎兵,朝著趙昂逼近。
趙昂雖然勇猛,但哪裡是顏良的對手,不過幾回合,就被顏良逼得連連後退。
田愷見狀,心裡焦急萬分。
他知道,趙昂的五百騎兵撐不了多久,必須想辦法突圍,去找公孫續報信。
可顏良和文醜就像兩座大山,擋在營中,想要突圍,難如登天。
就在這時,文醜突然朝著中軍帳的方向衝去。
他似乎看出了田愷的意圖,想要先毀掉公孫軍的指揮中樞。
田愷心裡一驚,連忙朝著文醜追去:「攔住他!不能讓他靠近中軍帳!」
可文醜的速度太快了,長槍揮舞間,接連刺穿了幾名士兵的胸膛,很快就衝到了中軍帳前。
他舉起長槍,朝著中軍帳的旗幟刺去,想要將公孫軍的軍旗砍倒。
田愷看著越來越近的長槍,心裡再次湧起絕望。
軍旗若是倒下,士兵們的士氣必然會徹底崩潰,到時候,大營就真的守不住了。
他拚儘全力,朝著文醜衝去,想要擋住這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