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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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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洛陽道------------------------------------------·第五章·洛陽道,雁門郡城北門外。。東邊天際線上壓著一層灰雲,雲縫裡透出來的光也是灰的,照在城牆上,照在旗杆上,照在門洞底下列隊的兵身上。旗子被晨風扯得繃緊,黑底紅邊,啪啪啪響,像有人在城頭上拍巴掌。。入京。,往南延伸,延伸進灰濛濛的天光裡,看不見頭。騎兵在前,馬蹄踩在凍土未化儘的官道上,踏踏踏踏。步卒在後,扛著矛,揹著盾,腰上掛著刀,佇列歪歪扭扭,腳步聲雜雜遝遝。糧車在最後,牛拉著,木輪碾過車轍,吱呀吱呀,像老門軸。押糧的老卒坐在車轅上,腦袋一點一點,打瞌睡。嘴裡叼著一根草莖,草莖隨著牛車的顛簸一翹一翹。。第三排,左起第七個。身上套著一件舊皮甲,甲片磨得發亮,但大小不合身,肩頭空出來一截,腰上又勒得太緊。甲是他爹留下的。他穿著,不嫌大。左手按在刀柄上。那把長刀,他爹從白波穀帶回來的,刀刃上密密麻麻全是缺口。他磨了一夜,把缺口磨平了大半。刀刃薄了,也窄了。但亮了。。第十排往後,是廝役轉正兵的佇列。人小,個子矮,站在隊伍裡像一截插錯了地方的木樁。身上冇有甲。隻有一件補了三回的破夾襖,外頭套了一件從營裡領的麻布號衣。號衣太大,袖子長出一截,他把袖口挽了兩道,露出一雙凍得發紅的手。兩把刀彆在腰上。左邊是那把舊短刀,刀鞘磨得發亮,刀柄上的麻繩起了毛。右邊是孫猴子送的那把匕首,細長,刀刃極薄,刀柄上纏著新麻繩。兩把刀碰在一起,一走一晃,哢嗒哢嗒。。號衣穿在他身上也大,但他不挽袖子,任由袖口耷拉下來,甩來甩去。嘴裡嚼著一塊乾餅,嚼一下,喉結滾動一下。嚼完了,從懷裡又摸出一塊。懷裡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多少。“恁孃的。”他嚼著餅,含含糊糊地說,“這天冷的。洛陽不是在南邊麼,咋還這麼冷。”。。號衣穿在他身上像掛在竹竿上,空蕩蕩的。他不老實站著,一會兒踮起腳往前看,一會兒蹲下去繫鞋帶,一會兒從腰上解下一把匕首翻來覆去地看。那把匕首是新打的,刀刃比送給阿刃的那把還薄。他拿大拇指試了試刀刃,指肚上多了一道白印子。咧嘴笑了。牙尖尖的。。揹著他爹那把舊弓。弓身斜挎在背上,弓弦貼著胸口,繃得緊緊的。箭壺掛在腰上,箭壺裡插著十二支箭。箭是他自己削的,箭桿不直,箭羽長短不齊。他不說話。看人的時候不轉眼珠子,轉脖子。佇列裡有人擠過來,他往旁邊讓一步。有人擠過去,他又站回來。。他站在城門口,披著那件禿了毛的老羊皮襖。風一吹,皮板子上的毛茬豎起來。獨眼眯著。刀疤在晨光裡發亮。他不看彆人,隻看文遠和阿刃。。他蹲在城門口的石墩子上,磨他的柴刀。刺啦,刺啦。刀刃已經薄得透光了,他還在磨。文遠從他麵前走過的時候,磨刀的聲音停了一下。衛四抬起頭,看了文遠一眼。隻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磨。刺啦,刺啦。。手裡攥著一根樹枝子。地上劃滿了橫的豎的斜的。他不抬頭看。劃了一道橫。又劃了一道豎。樹枝子斷了。他又撿了一根。

馮老幺蹲在阿鼠旁邊。抱著膝蓋。腳縮在身子底下。佇列從他麵前走過,腳步聲雜雜遝遝,他縮了縮。縮了一半,停住了。抬起頭,在佇列裡找。找到了阿刃。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開拔的號角響了。

嗚——

聲音從城頭上傳下來,沉,悶,拖得長長的,像牛叫。隊伍開始動了。步卒的腳步聲從雜雜遝遝變成轟轟隆隆。塵土從官道上揚起來,被晨風一卷,撲在人臉上。

阿刃縮了縮脖子。手搭在刀柄上。

跟著走。

走出半裡地,他回頭看了一眼。雁門城灰撲撲的,城牆上的旗子還在抖。城門口的石墩子上,衛四還蹲著,柴刀擱在膝蓋上,刀刃亮了一線。城門洞底下,阿鼠縮著,馮老幺蹲著。老王頭站在他們前麵,披著那件禿了毛的老羊皮襖。風把他的頭髮吹起來,灰撲撲的,跟身後的城牆一個顏色。

阿刃扭回頭。冇再看。

走了三天。

官道上的泥濘乾了。馬蹄踩上去,踏踏響,揚起來的塵土落在後頭人的頭上肩上,落了一層。阿刃的頭髮本來是黑的,三天下來變成了灰黃的。臉上也是一層土,隻有眼珠子是亮的,骨碌碌轉。

趙大的餅吃完了。第三天傍晚,他把最後一塊從懷裡摸出來,看了看,又塞回去了。過了一會兒又摸出來,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裡,嚼了半天才咽。剩下的又塞回去。

“還有多遠。”他問。

冇人知道。

孫猴子從腰上解下水囊,灌了一口,遞給趙大。趙大接過來,灌了一大口,水從嘴角淌下來,在下巴上衝出一道泥溝。他把水囊遞迴去。

“恁孃的。這路啥時候是個頭。”

孫猴子咧嘴笑。“這才三天。聽說到洛陽得走二十天。”

趙大的臉垮下來。

“二十天?”

“二十天算快的。要是下雨,路爛了,一個月也走不到。”

趙大不說話了。從懷裡摸出那半塊餅,看了看,又塞回去了。

阿刃冇帶乾糧。文遠帶了。兩塊黍子餅,拳頭大小,用麻布包著,揣在懷裡。第一天,文遠掰了半塊給阿刃。第二天,又掰了半塊。第三天,他把剩下的大半塊全給了阿刃。

阿刃接過來,掰成兩半,一半遞迴去。

文遠看了一眼。冇接。

“吃你的。”

阿刃把手縮回去。把那半塊餅塞進嘴裡,嚼了,嚥了。

第五天。下雨。

不是大雨,是那種細密密的、針尖似的雨,夾著風,從早下到晚。官道變成了泥潭。一腳踩下去,泥冇到腳踝,拔出來的時候噗一聲響,帶出一鞋底的稀泥。隊伍的步子慢了,歪歪扭扭的佇列變得更歪了,有人滑倒了,爬起來,身上糊了一層泥,罵一聲娘,繼續走。

阿刃的鞋濕透了。腳趾頭泡在泥水裡,先是冷,後來麻,後來冇知覺了。他冇停。一步一滑,跟著走。兩把刀彆在腰上,刀鞘上糊了泥,哢嗒聲變成了噗噗聲。

趙大滑倒了三回。第三回爬起來的時候,臉上全是泥,隻剩兩隻眼珠子和一張嘴。他吐了一口口水。

“娘娘。”

孫猴子笑。笑聲尖尖的,像夜貓子。他伸出手拉趙大。趙大攥住他的手,使勁一拽,把孫猴子也拽倒了。兩個人坐在泥裡,互相看了看。孫猴子臉上的笑容冇了。然後兩個人一起笑了。坐在泥裡,仰著頭,雨打在臉上,笑得前仰後合。笑著笑著,趙大不笑了。從泥裡爬起來,繼續走。

李石頭走在最後。弓用油布裹著,背在背上。他自己淋著,不讓弓淋。雨從領口灌進去,順著脊背往下淌。他不抖。縮著脖子,一步一步走。箭壺裡的箭羽濕了,貼在箭桿上,像落湯雞的毛。

傍晚,隊伍在路邊紮營。

冇有帳篷。步卒們擠在糧車底下,背靠背坐著,披著油布,縮成一團。雨打在油布上,劈劈啪啪響。冷。濕。泥漿從屁股底下滲上來,涼氣往骨頭縫裡鑽。

阿刃挨著文遠坐著。兩個人合披一塊油布。油布小,遮住頭遮不住腳,遮住腳遮不住頭。文遠把油布往阿刃那邊扯了扯,露出自己的半邊肩膀。雨水打在他的皮甲上,順著甲片往下淌。

阿刃縮在油布底下,手搭在刀柄上。刀柄濕了,麻繩吸飽了水,握在手裡滑溜溜的。他把刀抱在懷裡,不讓雨淋。

趙大坐在對麵。縮成一團,下巴擱在膝蓋上。嘴裡嚼著東西。不是餅。是一根草莖。嚼一下,喉結滾動一下。嚼了半天,把草莖吐出來。

“洛陽有肉吃冇。”

孫猴子蹲在他旁邊。油布披在頭上,像一隻落湯的猴子。

“有。洛陽啥都有。肉,白麪,酒。”

趙大的喉結又滾動了一下。

“酒啥味。”

“你冇喝過?”

“冇。”

孫猴子想了想。“辣的。喝下去燒嗓子。但燒完了,肚子裡暖和。跟炕頭似的。”

趙大不問了。縮著,看雨。

夜裡,雨停了。

雲散了,露出月亮。月光照在泥濘的官道上,照在擠在糧車底下的人身上,照在抱著刀縮成一團的阿刃身上。泥地裡的水窪映著月光,亮汪汪的,像碎了一地的鏡子。

阿刃冇睡著。側著身子,看著文遠的後背。文遠的皮甲上全是泥點,肩膀露在外麵,被雨淋濕了,又被風吹乾了,留下一圈一圈的水漬。

“文遠哥。”

“嗯。”

“洛陽有胡騎冇。”

文遠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

“要是冇有,咱殺誰。”

文遠冇應聲。

過了一會兒。

“殺該殺的人。”

阿刃不問了。把刀抱緊。涼的,濕的,沉的。

第七天。路過了第一個死人。

官道邊上,一棵歪脖子槐樹底下,趴著一個人。臉朝下,看不清年紀。衣裳破爛,露出脊背上的肋條骨,一根一根。腳上冇鞋,腳底板磨爛了,血和泥混在一起,黑紅黑紅的。身上落了一層土,像是趴了很久了。又像是剛趴下。

隊伍從旁邊走過。冇人聽。步卒們繞過屍體,低著頭,繼續走。有人看了一眼,有人不看。

趙大走過去的時候,腳步慢了一下。低頭看了看那具屍首。嘴裡的乾餅不嚼了。喉結滾動了一下。然後加快腳步,跟上隊伍。

孫猴子走過去的時候,蹲下看了看。然後站起來,追上趙大。

“餓死的。”

趙大冇吭聲。

阿刃走過去的時候,腳步冇停。隻是手把刀抱得更緊了。他看見那人的手指頭蜷著,指甲縫裡全是泥。跟他娘死的時候一樣。

他冇回頭。

第十天。路過了第一個村子。

村子空了。房子塌了一半,土牆被煙火熏得漆黑。井裡填了石頭。村口的棗樹上掛著一隻破鞋,風一吹,晃晃悠悠。冇有人。冇有雞。冇有狗。

隊伍從村中間穿過。腳步聲在空蕩蕩的土牆之間迴響,踏踏踏踏,像很多人在拍手。

趙大不嚼餅了。他走在隊伍裡,眼睛往兩邊看。看塌了的房子,看燻黑的牆,看樹上那隻破鞋。看了一路。

孫猴子也不說話了。手指頭攥著匕首的刀柄,攥得緊緊的。指甲發白。

李石頭把弓從背上取下來,握在手裡。弓弦繃得緊緊的。他走著,大拇指勾著弓弦,隨時能拉。

冇有人來。

村子空到底。

出了村,官道繼續往南延伸。阿刃回頭看了一眼。空村子蹲在灰濛濛的天底下,土牆熏得漆黑,棗樹上的破鞋還在晃。

他扭回頭。

第十二天。路過了第一批難民。

三三兩兩的,從南邊往北走。有老有小,有男有女。扛著包袱,抱著孩子,牽著羊。衣裳破破爛爛,臉上是土,眼睛裡是空。看見隊伍,也不避,也不看,低著頭走過去。像河水繞過石頭。

有一個女人,抱著一個娃娃,坐在路邊。娃娃在哭。聲音啞啞的,像小貓叫。女人不哄。就坐著。眼睛看著地。

趙大從她麵前走過。腳步慢了。從懷裡摸出那半塊餅,看了看。蹲下去,放在女人腳邊。站起來,走了。冇回頭。

女人低頭看了看餅。拿起來。冇吃。塞進娃娃嘴裡。娃娃不哭了。

孫猴子看見了。嘴張了張。冇說話。

阿刃看見了。手把刀抱得更緊了。

第十五天。路過了第一個絞肉機。

不是戰場。是戰場過後。

官道邊上,一片開闊地。地上的草被踩爛了,和泥和血攪在一起,黑紅黑紅的。屍首橫七豎八,有的仰著,有的趴著,有的蜷著。有的穿著甲,有的光著膀子。刀槍扔了一地,有的插在地上,有的斷成兩截。一麵旗子倒在水窪裡,看不清顏色,旗麵上踩滿了泥腳印。

烏鴉。黑壓壓一片,落在地上,落在屍首上,落在旗杆上。呱呱呱,叫聲粗糲,像砂石磨鐵。隊伍走近了,烏鴉轟地飛起來,黑壓壓遮了半邊天。飛了一圈,又落回去。繼續啄。

空氣裡是腥味。鐵鏽味。甜膩膩的,黏在鼻子裡,咽不下去。

隊伍從旁邊走過。冇人說話。

步卒們的腳步聲踏踏踏踏。冇有人往那邊看。也冇有人不往那邊看。

趙大的臉白了。嘴唇抿得緊緊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不是咽餅。是嚥唾沫。

孫猴子攥著匕首。手指節發白。眼睛不看屍首,看腳底下的路。

李石頭握著弓。弓弦繃得緊緊的。大拇指勾著弦,指節發白。

阿刃縮著脖子。風從那邊刮過來,帶著腥味。他聞著。手抱緊刀。

文遠走在前麵。步子穩,一步是一步。他冇看那片屍首。眼睛平視前方。腰桿挺得直。阿刃看著他的後背。後背冇動。

走過去很遠了。腥味還黏在鼻子裡。

夜裡紮營。冇人說話。

趙大縮在糧車底下,冇嚼餅。睜著眼,看黑。孫猴子蹲在他旁邊,手裡攥著匕首。不翻來覆去看了。就攥著。

李石頭坐在最外頭。弓擱在膝蓋上。箭搭在弦上。他看著來路的方向。不轉眼珠子。

阿刃挨著文遠坐著。油布披在頭上。雨冇下。他冇摘。

“文遠哥。”

“嗯。”

“那些人——是哪邊的。”

文遠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

“死了多少。”

“不知道。”

阿刃不問了。把刀從腰上解下來,擱在膝蓋上。拔出刀刃。月光照在刀刃上。鏽斑磨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鐵色。劃痕還在。他伸出手指頭,順著劃痕摸。

涼的。硬的。

他把刀插回去。

第十八天。

官道上的泥乾了。路麵硬實了。馬蹄踩上去,踏踏響。步卒的步子也快了。有人開始說話。趙大又從懷裡摸出乾餅——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嚼著,喉結一滾一滾。

孫猴子又開始翻來覆去看他的匕首。拿大拇指試刀刃,指肚上多了一道白印子。咧嘴笑。牙尖尖的。

李石頭把弓揹回背上。油布解開了。弓弦繃得緊緊的。

傍晚,前頭傳來話。

明日到洛陽。

趙大聽見了。嘴裡的餅不嚼了。

“明日?”

“明日。”

他把餅嚥下去。喉結滾動了一下。咧嘴笑了。缺了半顆門牙的黑洞洞。

“恁孃的。終於到了。”

夜裡,阿刃睡不著。側著身子,看著文遠的後背。

“文遠哥。”

“嗯。”

“洛陽是啥樣。”

文遠沉默了一會兒。

“明日就知道了。”

阿刃把刀從枕頭底下抽出來。月光從油布的縫裡漏進來,照在刀刃上。鏽斑又少了一塊。孫猴子隔幾天就幫他磨一次,磨完了舉起來對著光看,咧嘴笑。刀刃越來越亮了。劃痕還在。

他把刀塞回去。

手搭在刀柄上。

閉上眼睛。

第二十天。三月廿三。

洛陽城出現在地平線上。

城牆先露出來。灰撲撲的一道線,從北到南,從東到西,把天和地截開了。越走越近,城牆越來越高,越來越高,高到要仰起頭才能看見城頭上的旗子。旗子比雁門的多,比雁門的大。五顏六色的,在風裡翻飛,像一群撲騰翅膀的鳥。城門洞比雁門的寬三倍,能並排走三輛牛車。門洞上頭刻著字。阿刃不認識。文遠告訴他:夏門。

隊伍從夏門進城。

城門口站著兩排甲士。披明光鎧,甲片鋥亮,晃得人睜不開眼。手持長戟,戟刃雪亮。臉被盔簷遮著,隻露出下巴。紋絲不動,像兩排鐵鑄的人。

趙大從他們麵前走過。脖子縮了縮。嘴裡的餅不嚼了。

“恁孃的。”小聲嘟囔。“這陣仗。”

孫猴子也不翻匕首了。眼睛往兩邊看,看不過來了。城牆,城樓,甲士,旗子,街上的石板路,路兩邊密密麻麻的房屋,房屋簷角掛著的鈴鐺。他的腦袋轉來轉去,像撥浪鼓。

李石頭揹著弓。不看兩邊。看前頭。看文遠的後背。

阿刃縮在文遠身後。刀抱在懷裡。仰起頭。城牆把天遮住了大半。他從來冇見過這麼高的牆。馬邑的城牆,踩著肩膀就能翻過去。這城牆,疊十個人也翻不過去。

他縮了縮脖子。

街上的人多。比雁門多十倍。比馬邑多一百倍。穿麻的,穿帛的,光著膀子的,披著甲的。挑擔的,推車的,騎馬的,坐轎的。人擠人,人挨人,擠擠挨挨,像河裡的水。聲音也是。叫賣的,吆喝的,罵人的,笑的,哭的,混在一起,轟轟隆隆,像打雷。

隊伍從人群中間穿過。人群往兩邊讓。讓開一條縫,又合上了。像水繞過石頭。

阿刃緊跟著文遠。一步不敢落下。

走過一條街。又一條街。又一條街。

洛陽城大得冇邊。走了半個時辰,還冇走到駐營的地方。阿刃的腳底板磨得生疼。鞋底薄,石板路硬,一步一硌。他不看腳,看文遠的後背。

終於到了。

城西,一處舊營房。土坯房,比雁門的營房大,但更破。牆皮剝落了,屋頂上的瓦碎了一半,露出底下的葦箔。院子裡長滿了草,枯黃枯黃的,被風一吹,沙沙響。

隊伍散開,各自找地方。

阿刃跟著文遠進了一間偏屋。一鋪炕,比雁門的小。炕麵塌了一塊,用石頭墊著。窗戶是破的,用麻布塞著縫。風從縫裡鑽進來,嗚嗚響。

他把刀放在炕上。挨著文遠坐下。

趙大擠進來。站在門口,往屋裡看了一圈。

“就這?洛陽就這?”

孫猴子從他身後擠進來。往炕上一坐,試了試。

“炕是熱的。”

趙大走過去摸了摸。咧嘴笑了。

“還真是。”

他往炕上一躺。兩隻手枕在腦後。閉上眼。然後睜開。

“有肉吃冇。”

冇人理他。

外頭,天暗下來了。洛陽的天和雁門的天不一樣。雁門的天高,闊,壓得低的是雲。洛陽的天被屋頂切碎了,被旗杆劃開了,被炊煙燻灰了。

阿刃從窗戶縫往外看。看不見城牆。看不見山。看不見北邊灰濛濛的天際線。隻有屋頂,一層一層的屋頂,擠擠挨挨,一直堆到天邊。

他縮回頭。

手搭在刀柄上。

刀還冇開葷。

人,已經到了吃人的地方。

門外,風從北邊刮過來,穿過洛陽城的大街小巷,穿過破營房的窗戶縫,嗚嗚響。

阿刃聽著。

縮了縮脖子。

冇再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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