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許楓命從陳留趕來的程昱帶領三百兵卒前去覈對名冊。
此次事務已近收尾。
那些前來救死扶傷、採藥助役的世家子弟、軍中士卒、勇武將領,終於得以喘息。
他們已連續十餘日未曾安眠。
天寒地凍,尋常時節,人們皆願閉門取暖,不願外出。
此刻登記完畢,眾人便在營中圍爐談笑,取暖歇息。
而許楓則手持名單,徑直走向營地東南一隅。
他快步前行,目光落在一名身著黑袍、麵色清冷、身形瘦削的青年身上,年紀與自己相仿。
許楓見狀加快腳步,走近後輕聲問道:「郭奉孝?」
「啊?」
那青年猛然從沉思中驚醒,倉促起身,躬身深拜,禮數週全。
「正是在下,參見司農許大人。」
他這一聲行禮,頓時引得周圍的學子紛紛站起,拱手作揖。
方纔光線昏暗,未能認出身份。
許楓微微一笑,「隨我來,我有事尋你。」
有事?
「奉孝竟被許大人記掛?他們相識嗎?」
「不清楚,奉孝未必識得大人吧?看年歲相近,皆是年少英才。」
「哈哈!像奉孝這般奇才,又如許大人這般俊傑,自然是聲名遠播,彼此傾慕,我等難以企及。」
「雖難企及,亦可持守初心,靜待機緣。」
郭嘉被帶走後,其餘學子麵露訝異,低聲議論。
郭奉孝久居潁川,寡言少出,專研典籍。
家中藏書頗豐,為人謙和灑脫,不拘小節,遇事淡然處之;然若有爭執,每每一語定紛。
故鄉人雖口不言,實則心中多以郭嘉為首。
彷彿「文無第一」在他麵前也不再適用。
「你來此地,怎不先告知戲誌才或文若?你們不是故交嗎?」
許楓邊走邊問。
二人步出營帳,郭嘉隻覺手腕被牽,自始至終一頭霧水。
怎地突然如此親近?我似乎從未見過這位大人。
「呃……」郭嘉輕咳兩聲,低聲道:「在下係應鄉裡徵召而來,與文若、誌才無關。且在下無意仕途,還請許大人……恕罪。」
話至此處,他卻說不下去了。此前拒袁紹時,言辭決絕,鋒芒畢現,曾直言郭圖、田豐等人識主不明,袁紹非英主。
可麵對許楓,卻難以開口。
此人風姿卓然,眉宇間自帶從容笑意。
氣度超凡,翩翩如玉,濁世中的佳公子,用此等詞來形容,竟毫不違和。
「你不求官職,可想要何等獎賞?」
「奉孝無所求。」
郭嘉淡然一笑。
許楓咂舌道:「果然與荀彧所說一般無二。」
「文若說我什麼?」
許楓笑道:「一根筋。」
郭嘉一怔,隨即莞爾,不再言語。
許楓略一思索,說道:「那我私贈你一罈好酒。」
「能有多好?」郭嘉這次並未推辭,「我嗜烈酒,越烈越好。」
「那你可喜歡烈馬?飲最烈之酒,騎最烈之馬,眠最烈之女子!」
郭嘉一愣,嘴角微抽,心頭一震。前兩句,鮮衣怒馬,豪情萬丈,尚可接受;最後一句……絕非儒者所宜言。
「我萬萬冇想到會見到你的名字,既然見到了,便是緣分,斷不能讓你悄然離去。」許楓豪氣頓生,朗聲道。
「大人,究竟有何要事?」
許楓神色轉肅,「一件大事——興學之策,澤被千秋。來年春暖,我將在許昌設立學堂,招生三千,有教無類,分三科授業:物理、儒學、法墨。」
「法墨?大人您要……」郭嘉一怔,麵色驟然大變,此等言論,近乎大逆不道!
「以法為基,以墨立矩,法以嚴政,墨以濟世,儒為根本,道為歸途,諸家各有所長,取其精要,補己之短,澤被蒼生,使寒門子弟皆有進身之階。你願不願做?」
郭嘉愣住,一時語塞。
他心中仍存舊念:若換作旁人說出這番話,他定會斷然回絕。
可如今開口的是許楓——許大人,神人也,天星降世,於兗州、潁川兩地積有厚德,聲望日隆。
且此人言談之間目光灼灼,氣勢逼人,竟讓郭嘉生不出一絲違逆之意。
「若我告訴你,我們所居的大地,並非四方平展,而形如圓球,你信否?」
「若我問你,果子自枝頭墜落,為何向下而不向上飛昇,你當如何作答?」
「若我說,我能令體弱如奉孝者,亦可推動千鈞巨石,你可相信?」
……
一連串詰問如疾風驟雨,直擊心神,郭嘉頓時懵然。
良久未能回神,彷彿許楓執鐵錘猛擊其胸,震得五臟翻騰。
果子,為何偏偏落地?
大地,竟是球形?
我……竟能舉起千斤重物?
郭嘉心亂如麻,思緒紛雜,這都是何等奇談怪論?莫非大人神誌失常?
可……萬一,是真的呢?
「你看,」許楓忽而蹲下,拾起一根枯枝,在地上畫出一道槓桿,隨即寫下公式,推演出撬動千鈞之力所需之力臂長度。
「如此設計,你便可嘗試托起重物。」他凝視郭嘉,語氣篤定:「坦白講,若有足夠長的槓桿與穩固支點,我甚至能將整個大漢江山抬離地麵!」
抬……整個……大漢?
許楓唇角微揚,含笑道:「如何,想不想親手試一試?」
郭嘉額角滲汗,心中震撼難平。
這般學問,前所未聞,宛如推開一扇從未見過的門扉。昔日儒者研習兵法、權謀、人心、大勢,皆從宏旨入手,何曾思及如此切實之術?
「不不不,我不試。」郭嘉連忙擺手,打消方纔躍躍欲試的衝動,卻已明白許楓所言之法,實乃「衡器」之理。
春秋之際,已有名為「衡」者,運用相似之道,然較之許大人所授,粗淺遠矣。
「您……並非純粹儒門中人?」郭奉孝終於問出關鍵一問。
許楓沉吟片刻,點頭道:「我是儒者,卻不拘一家。亂世用兵家,危時仗法家,治世尊儒家。百家皆有其道,獨尊儒術雖有其功,然不可儘廢其餘。今國家危殆,欲興大漢,豈能閉目塞聽,固步自封?」
此言一出,郭奉孝頷首稱是。
然片刻後,他又低聲道:「可是……」
「哎呀,可是什麼可是!」
許楓一把拉過他的手,徑直走向營帳,喚來典韋與趙雲,取酒置於案上。此酒清淡柔和,宜久飲慢談。
「來來來,把酒暢敘,萬事待醉後再議!」
典韋與趙雲對望一眼,尤以典韋眼露希冀,舔了舔嘴唇道:「大人,眼下急務已解,那我是不是……」
「喝喝喝,還囉嗦什麼!」
許楓斜睨他一眼。
「誒!」
典韋立刻搬來木凳,拘謹坐下,臉上卻掩不住興奮,先豪飲數碗,隨即高聲笑語起來。
「大人,您好像是己吾侯吧?」
「嗯,正是。」許楓微怔,怎地突然提這個?
「那我可是地道的己吾人!若冇從軍,怕早就是您府上的佃戶嘍!」
「緣分啊!憑這份鄉誼,您看能不能……以後軍中別禁我的酒?」
「滾!」
……
這蠢貨,逮著機會就鑽空子,倒是機靈得很。
不過……
許楓深深看了典韋一眼,心頭莫名泛起一絲不安——卻又說不清,究竟何處有異。
不過依他推測,來年開春,待春耕結束之後,戰略勢必再度調整,老曹應當會揮師南下,目標不是張繡,便是袁術。
此次災荒中,庫存的糧草已消耗過半,而臨近歲末仍需持續支用……
這是一筆沉重的支出,若來年無法調撥足額軍糧……
罷了,許楓眯了眯眼,這種事眼下無需多慮,隻要謹慎應對,日子總能過得下去。
「喝!」許楓低喝一聲,郭嘉也欣然舉杯。
這半個月來他幾乎未曾閤眼,整日忙碌,酒未曾沾唇,飯也冇吃過幾頓飽的。
如今大事告成,救下百姓不下十萬,心中自是激盪難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