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仲景本就厭惡官場,對權貴向來無好感,內心深處甚至對官員懷有強烈憤懣,認定大多數官吏隻知盤剝百姓,而諸侯則沉迷權鬥,全然不顧蒼生死活。
但踏入此地軍營後,頓覺耳目一新。
眼前景象,或許便是「煥然一新」最貼切的註解。
「大人,您為何忽然興起防疫之舉?實屬罕見。我行醫多年,足跡遍及冀州、幽州,也曾到訪荊州南陽,所遇官僚無不追逐名利。似大人這般不貪虛榮、一心隻為民生安康的青年俊傑,實在鳳毛麟角。」
張仲景與許楓在中軍大帳落座,一番交談下來,對這位年輕人愈發欽佩。
「言重了,言重了……」許楓被誇得有些心虛。其實他並未抱持什麼救世理想,拯民於水火之類的情懷也談不上。
說到底,他是怕死——好不容易過上了富貴生活,妻妾環繞,日子還冇享夠,若不幸染上瘟疫,豈不是虧大了?
如今功名已得,美人相伴,麾下更有四百餘精銳勇士,自然要好好打理這份基業。
畢竟……真的怕了。
有時夜半驚醒,夢中還會浮現當年茂才村的光景。本以為一生平淡終老便好,卻不料一次外出歸來,全村竟化為廢墟。
兒時嬉戲的玩伴,慈祥和藹的老嫗,還有那些平日往來密切、彼此有意的姑娘們……
可惜了。
那種一夜之間淪為孤身一人的滋味。
嘖……
許楓收回思緒,微笑道:「先生先是辭去官職,繼而遊歷四方,如今又來到我這輜重營任職,想必已是做好打算了吧?在我這裡,可不能隨隨便便就想走就走。」
「確是如此。大人帳下雖勇士如雲,卻尚無專司醫道之人。如今既有香囊可助防病療疾,自當藉此救人。依我之見,追隨大人,遠勝於在他人麾下爭權奪勢、欺壓百姓。」
張仲景這番話,讓許楓敏銳地嗅到了濃烈的反官情緒,以及對同僚醫者的不屑。
此人儼然是一位孤高獨立的憤世者。難怪史書對其記載寥寥,可即便如此,他提出的諸多醫理至今仍被沿用不衰。
這是何等卓著的成就。
「好!那先生且看看這份待遇如何?」
許楓取出一張帛書,上麵列明薪酬。
張仲景雙手接過,目光一掃,頓時怔住。
天啊……這般富有?!
單是這張帛書拿去變賣,也足以換回不少糧米。
其上以清秀筆跡寫道:月俸銀三十兩,帛二十尺,糧一百二十斛,每日辰時至酉時當值,每週休沐一日。
看完內容,張仲景望著那幾排歪斜數字,滿麵疑惑。
「大人,這些數字所指為何?」
許楓耐心解釋一遍,醫聖當場震驚不已。
「什麼?!白銀計酬?!」
「嫌少嗎?」
「不不不!!!」
張仲景急忙起身,深深作揖,「太多了!實在太多!」
「每月皆有?如此豐厚收入叫我如何使用……能採買多少藥材啊?」
許楓輕聲道:「我的輜重營日常訓練便是負重入山採藥,背後這片藥山,正是為此而設。先生今後需按朝八晚五行事,辰時上崗,酉時歸歇。」
「萬萬不可!絕不能如此!」
張仲景瞬間目露驚惶,急忙向後退去,深深俯身行禮,言辭懇切地表示萬難從命。
許楓心頭一沉。
已經來不及了嗎?果然……這種工作方式,無論在哪個時代都難以被接受,彷彿人人都避之不及。
「在下何德何能,豈敢承受如此厚待!不過是初見大人一麵,大人竟稱我為醫中聖手!我……實在惶恐!」
「仲景定當竭儘心力,救治疾苦,整理醫籍,使黎民免於病患之擾,安居樂業!!大人!!您實乃當世大賢,可與孔孟並列!在下由衷欽服!自明日起,辰時必至,子時方歸!誓與大人共進退!」
許楓聽罷,怔了片刻,連忙擺手道:「哎喲!!別別別,你來晚點!別帶壞風氣!等快過辰時再過來!」
好傢夥,我還以為你會拒絕!結果你主動要求熬夜上班!這就是古代任勞任怨的苦差人嗎?太拚了!
對自己都這般苛刻,難怪古人的壽命普遍不長。
還要跟我同進退?我纔不乾!我有妻妾在側,絕不加班!
「啊?!」張仲景愣了一瞬,眨了眨眼,臉上浮現出一絲無奈而苦澀的神情。
……
三日後。
許昌城外的輜重營地前,一座醫館已然落成。
許楓向全城百姓與官吏宣告:不論貧富,皆可至醫館領取藥囊,僅需繳納三枚五銖錢,或一袋穀物,又或些許銀兩。
凡可流通市井、具備價值之物皆可兌換,價格低廉,幾近象徵性收費。
今年秋收雖歉收,產量僅為去年一半,但隻是庫存略減,民間財力依舊殷實,許多人已能自主經營小本生意。
至深秋時節,諸多村落已開始圈養豬禽,以豬肉為主食,並用陰涼之所貯藏或醃製,確保肉品經久不壞。
此外,許楓設立農事所、醫藥所,惠澤百姓。其中有一人名為張仲景,醫術卓絕,善治諸般疑難重症。此人原為江南極負盛名之名醫,如今卻甘願擔任許楓軍中醫官。
一時之間,許昌城內百業興旺,民眾對許楓讚頌之聲不絕於耳,儼然一派盛世景象。
當然,亦有不少儒林學士對此嗤之以鼻。
……
許昌城中,自汝南前來天子腳下避亂的文人頗眾,多因仰慕許楓仁政而匯聚於此,其中有二人尤為知名。
他們曾是當年著名品評榜單的核心人物——
許靖、許劭。
二人門下才學之士雲集,輾轉跋涉終抵許昌,一則為避世亂,二則聽聞許楓不僅文武兼備,更是天子之舅,即國戚身份。
此人雖與曹氏家族交情深厚,卻不似曹操那般威勢淩人,待人謙和灑脫,淡泊名利。
縱然如今「月旦評」已不如往昔興盛,許靖、許劭兄弟仍持續蒐集天下英才事跡,以通曉世局變遷。
原本二人慾南遷避禍,擬投淮南東海,依附揚州刺史劉繇,然聽聞許楓之名、兗州之治、許昌天子所在,遂決意止步北上。
實際上,此舉悄然改寫了兄弟二人的命運軌跡。
許靖尋得安身之所,又重逢許昌舊識,便決定於內城某處大宅之中,重啟「月旦評」。
「今歲評定,不妨改為年評,我們似乎已等待多時。」
「踏入兗州方知,此地竟是如此安寧,」許靖與許劭相視而笑,定居於內城宅院之中。
眼下許昌擴建,覓一居所極為不易,今得安穩住所,心中自然感激。
「今夜正好,宜去拜會許大人。其在許昌聲望之隆,恐怕僅在曹操之下。」
「誠然……」
許靖、許劭兄弟容貌相近,身形清臒,身材不高,蓄八字山羊鬍,鬚髮硬挺,顴骨突出,眼窩深陷,神色間透著幾分嚴肅刻板。
早年間,他們也曾與曹操有過交集。
彼時曹操身份低微,曾多次攜重禮登門,隻求一句評語,卻始終未能如願。
後來曹操心急,索性直言相脅。
才勉強從許劭口中得了一句:「君清平之奸賊,亂世之英雄。」
曹操聞言大喜,欣然離去。
這句評語,很快便傳遍九州四海。
須知,他們兄弟主持的月旦評,向來犀利如刀。
無論何人,一經品鑑,聲名即刻躍升,世人爭相傳頌,引為佳話,因而名動天下,盛況空前。
所褒者如龍騰九霄,所貶者似墮深淵。
此語正是時人對二人月旦評的精準寫照。
正因許氏兄弟駕臨許昌,許多文人士子紛紛前來拜會。
三五成群,結伴而行,欲入內城一睹當年掀起品評狂潮的許家兄弟風采,劉備亦在其列。
他舉手投足皆有護衛相隨,這些親衛自是曹操從宿衛營中親自遴選,忠心不二之人,由張遼直接統轄,專司劉備安危。
明為護從,實則監視。
劉備亦安分守己,受封皇叔後,隻居內城偏僻宅院,鄰近百官居所,婢女僅十餘人,生活簡素,孤寂冷清,不逐權勢,不結權貴,閒時常於園中種菜度日。
聽聞許家兄弟抵京,心中頓起敬意,遂萌生拜訪之念,手中已備好禮。
然夜至府邸,卻發現門戶緊閉。
兄弟二人,外出未歸。
劉備上前叩門,片刻後,一名駝背中年僕人探出身來,麵帶笑意,「這位大人,我家先生不在府中,已前往司農府拜會許楓大人。」
「哦?!」劉備聞言,眼中頓時閃過一絲興致。
「如此說來,我也該前去一見。」
「敢問,司農府在何處?」
「將軍,我等知曉路徑。」
身後侍衛拱手應道。
「好,好。」劉備臉上浮現出溫潤謙和的笑容。
「那便勞煩二位引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