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楓仰頭觀戰,見徐榮調兵如弈棋,哪處鬆動,哪處補防,無不精準迅捷;星象之力更非虛設,竟能催發士氣、彌合裂痕——一時間,聯軍攻勢如撞銅牆,徒耗氣力。
劉備靜默佇立,欲言又止,胸口悶著一股濁氣,反倒顯得侷促。
「玄德公不必焦灼。待安頓下來,細思慢想也不遲。眼下緊要的,是驅逐董卓,直取洛陽——那裡,還有一份厚禮,專候玄德公親啟。」許楓笑得意味深長,皇甫叔父的安排,從不會落空。
眾人聞言皆是一怔:打董卓還能撞上大運?張飛更是按捺不住,連問數次,許楓隻含笑搖頭,吊足胃口。
翌日清晨,大軍浩蕩開拔,旌旗蔽日,直指洛陽。看這架勢,分明是奔著死戰去的。可誰也沒想到,此刻的洛陽,早已麵目全非。
董卓已整裝待發,預備西遷長安。但他臨行前,卻執意不將洛陽完整留給諸侯。
「傳令!凡城中富戶巨賈,盡數鎖拿,罪名隨口安一個,斬!家產抄沒,充作軍資!」董卓眯眼獰笑,貪慾**,毫無顧忌。
「文憂啊,你說,給他們按個什麼罪名妥當?」他竟還腆著臉,轉向李儒討主意。 超便捷,隨時看
李儒心底早已冰涼。相國徹底瘋魔了——為斂財,竟不惜羅織罪名、屠戮良善。罷了,既然你隻想刮地三尺,那我便掀翻這整座舊台:讓洛陽焚作灰燼,燒盡門閥舊夢,燃起寒門烈火。玉璽已交,野心自會瘋長,亂世……就由我親手點火。
他冷靜推演每一步——縱不能席捲天下,也定要撕開這鐵板一塊的世道。無人能攔。
「以謀逆論,滿門伏誅。」李儒語調平直,惜字如金,可眼底那點敬重,早已熄得乾乾淨淨。
「奉先,你率人掘開城外陵寢,裡頭必藏珍寶無數!」董卓抄完活人還不滿足,竟又盯上死人的棺槨。
「喏。」呂布抱拳領命,轉身便走。
與此同時,一隊隊士卒扛著乾柴往來穿梭,將整座洛陽城圍成一座巨大柴堆。
「奉先,真要去掘墳?千載罵名,背不得啊!」高順快步追上,在他身後低聲道。他怕這位主公,被權欲蒙了眼,被人當刀使。
「那又能怎樣?我敢違抗董卓的軍令?」呂布雖是沙場猛將,一上陣便如虎入狼群般兇悍,卻也並非莽夫——他心裡清楚什麼能碰、什麼不能沾。可身陷樊籠,哪有硬扛的餘地?
「奉先,上回幷州狼騎折損慘重,董卓每次攻城拔寨,都把我們頂在最前頭。如今兵馬隻剩一半不到……不如咱們殺回幷州,再戰鮮卑!家鄉父老還盼著咱們呢。這亂世誰愛爭,就讓他們爭去!」高順聲音低沉,眼裡卻燃著久違的火苗。
當年幷州百姓踮腳翹首,盼他們揮師南下,廣募壯士,一舉蕩平鮮卑鐵蹄。可丁原遲遲按兵不動,拖得人心漸冷;後來又撞上董卓,兵越打越少,旗越扛越輕,早沒了顏麵踏進故土。
「回不去了……除非哪天,咱們真能裂土稱雄,手握重兵、足可自立,才配重歸併州。否則倉促回去,隻會讓鄉親們寒心。」呂布長嘆一聲,指尖攥緊韁繩。他又何嘗不想重披戰甲、再做幷州百姓口中的蓋世英豪?可單憑殘兵疲旅,如何撼動鮮卑千軍萬馬?
兩人終究率部開赴荒塚,揮鍬掘土——有些事,不是不願為,而是躲不開、逃不掉。
……
關東諸侯不緊不慢開進洛陽,迎接他們的卻非嚴防死守的西涼鐵騎,而是尚未散盡的濃煙、焦黑斷壁,以及滿目瘡痍的廢墟。
初見此景,眾將一時怔住:這真是曾冠絕天下的帝都?董卓竟真敢下手?隨即各路兵馬四散入城,翻查殘垣斷瓦。
「老賊董卓!他怎敢!怎敢焚毀神都!」劉備一腳踹飛半截燒塌的門楣,碎木橫飛,怒不可遏。
「漢室早已名存實亡——連天子寢宮他都敢闖,還有什麼不敢幹?」許楓不勸反激,字字如錐,直刺劉備心口。
「逐風!這是洛陽啊!大漢龍興之地,中樞所在,一把火就燒得片瓦不留!」劉備攥緊拳頭,聲音發顫。在他心底,洛陽不隻是城池,更是漢家正統的脊樑。
「玄德公,洛陽焚毀,痛在眼前;可天下處處飢殍遍野、白骨露野。一座城燒了,還能重建;千萬黎庶死了,誰來償命?」許楓語氣平靜,卻像重錘砸下。話雖鋒利,卻是逼他看清:今日之漢廷,早已無力護佑蒼生,更不值得他豁出性命去扶。
「逐風……我……我該怎麼做?」劉備喉頭滾動,終於聽懂了弦外之音——許楓句句所指,並非董卓一人,而是整座搖搖欲墜的廟堂。
「玄德公,如今的漢朝,已非昔日強漢。它給不了百姓活路,也穩不住這山河。你既為宗室之後,便自有擔當——漢祚若可續,你便是擎天柱;若已朽爛不堪,你亦當為新天立基。」
「若不想再見洛陽成灰、百姓流離,那就親手築起一方安寧之地——屯糧練兵、整頓吏治、收攬人心。天下可平,萬民可安。至於漢室,能輔則輔,不可輔,則取而代之。」許楓目光灼灼,直視劉備雙眼。仁德難得,但亂世之中,光有仁心不夠,還得有破釜沉舟的膽魄。
劉備如遭雷擊,久久無言。
他從前隻想著驅逐董卓、迎迴天子,卻忘了黃巾蜂起時,董卓尚在西涼牧馬——天下崩壞,根子不在董卓,而在廟堂失政、民生盡毀。我劉備誓死效忠的,究竟是那個金玉其外的虛名,還是真正能讓百姓吃飽穿暖的江山?
他默默叩問己心,終得答案:漢室可輔則輔之,不可輔,則代之!
「請先生教我!如何安一隅、養萬民、定乾坤!此前備執迷不悟,愧對先生厚望!」劉備深深一揖,額頭幾近觸地。
自與許楓相逢以來,此人運籌帷幄、點撥迷津,今日一席話,更是劈開混沌,照見本心。
「玄德公,萬事須待時機。等董卓西遷長安,咱們纔有立足之本。眼下嘛——先收下那份『厚禮』,再瞧一齣好戲。」許楓唇角微揚,神色終於舒展。這樣的主公,才堪託付終身;若隻圖守成,何以扭轉乾坤?
剛出洛陽西門,一支人馬迎麵而來。許楓抬眼望去,那熟悉的身影踏著塵煙行近,心頭驀然一熱。
「皇甫叔父,一路可還順當?」
許楓見劉備等人手按兵刃、神色戒備,生怕惹出誤會,連忙迎上前去,語氣懇切地開口。
「逐風!你怎會料到董卓那老賊要焚毀洛陽?幸而聽你之言早早籌謀,否則哪能護得文姬周全!」
皇甫嵩一見到許楓便按捺不住,直截了當地問出心頭疑雲——當初許楓辭別時隻留下一隻錦囊,叮囑他洛陽將有巨變,便匆匆離去。
如今火光猶在記憶裡灼燒,這少年卻早已洞若觀火,皇甫嵩越想越覺此人深不可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