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業之眾,向來如此。
靠的是領袖一人撐場,威望即根基。人亡則勢散,樹倒猢猻散。四百年漢室何以腐而不亡?又何以一朝傾覆?道理相同。
尋常破局,需用謀略權鬥;可劉備這般被「直接斬首」,堪稱罕見。天時地利人和,竟齊齊落在劉璋這邊。
於是乎,劉備先前鼓吹的「高祖龍興之地」「復興漢室」等輿論大旗,如今儘數被劉璋接過——他也是宗室之後,血統未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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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非所謂真龍,並非劉備,而是劉璋?抑或……是他那個一出手便定乾坤的兒子——劉循?
劉璋為人如何,眾人心裡有數:庸常、貪安、好虛名。但劉循不同,此人初陣即挽狂瀾於既倒,踩著梟雄屍骨登台,含金量十足。
人心浮動,風向驟變。
慶功宴議得極為順暢,幾乎無人反對。你一句「少年英傑」,我一句「天賜儲君」,吹捧之聲不絕於耳。那些原本私通劉備的牆頭草,此刻更是爭先恐後表忠心,唯恐站隊慢了半步。
短短一日,劉循聲望如日中天,隱隱壓過其父。
劉璋心中微澀,卻也釋然。比起外人奪權,終究是自家血脈繼承更讓人安心。更何況——若真有一日能坐上太上皇之位,雖無實權,卻享尊榮,豈不快哉?
想通此節,他欣然決定:親自出城三裡,率全體文武迎候,務必讓全城百姓都看見——這位少主,是我親手扶上的台!
眾人議論紛紛之時,唯有張肅沉默不語。
他清楚張任為何而來,也明白這場凱旋背後的真正棋局。
張任是來「交割兵權」的,也是來「立新主」的。
而他張肅——早在第二次見到黃敘時,就已經站在了許營一邊。
翌日,吉時已至。
劉璋沐浴焚香,盛裝出府。文武百官同樣是整衣冠、列儀仗,浩浩蕩盪開出成都南門,靜候少主歸來。
整座城池沸騰了。
百姓自髮夾道相迎,鑼鼓喧天。他們早已知曉戰果,更知道是誰終結了那場即將降臨的戰火。
街頭巷尾都在傳——那位劉公子,可是逆天改命之人!
當年張鬆當街被腰斬,血染市集,百姓看得分明:勾結外敵者,終不得善終。自此民心歸一,劉備在蜀中,早已失儘人望。
如今英雄歸來,萬民翹首。
風捲旌旗,塵土飛揚處,大軍輪廓漸現。
劉循策馬當先,甲冑染沙場餘暉,目光如刃,直指成都城門。
而且換個角度看,正是因為劉循在雒城鎮住了劉備,成都纔沒遭戰火荼毒,百姓才能安安穩穩過日子。
所以別說那些官吏,就連街頭巷尾的尋常百姓,提起劉循也是豎大拇指,心裡頭服氣得很。
將近午時,烈日當空。
劉循騎著一匹通體漆黑、四蹄雪白的駿馬,甲冑未解,身後跟著一列殺氣騰騰的將士,浩浩蕩蕩回返成都。旌旗獵獵,鐵靴踏地聲如雷動,氣勢逼人。
遠遠望見劉璋親自率文武百官出城數裡相迎,劉循心頭一熱,腰桿不自覺挺得筆直,臉上笑意壓都壓不住。
張任策馬落後半步,目光微凝。看到這陣仗,心頭猛地一沉。
他原本盤算得好——借著雒城大勝的威勢,兵不血刃帶兵入城,平穩接管防務,避免節外生枝。可眼下這排場,分明是擺明瞭要他在眾目睽睽下交權。
難道真要在城門口撕破臉?
念頭一閃,張任立刻提韁上前,俯身低語:「公子,急報!法正與魏延已知劉備死訊,正調集蜀道兵馬,欲傾巢而來,拚個魚死網破。如今主公親出郊野,城防空虛,實非良策!」
「什麼?」劉循臉色驟變,猛地勒住韁繩,眼神瞬間凝重。
自雒城一戰後,他對張任便格外倚重,言聽計從。更何況此刻牽扯成都安危,半點不敢輕忽。
而這,正是張任想要的效果。
「當初為守雒城,幾乎抽空了成都守軍。」張任語氣沉穩,字字清晰,「如今大勝歸來,當速調舊部回防,以防賊寇趁虛而入。主公與諸位大人,也應以安全為先,入城後再行慶功不遲。」
他頓了頓,聲音又低了幾分:「將士雖忠勇,護主無虞,可若讓百姓遭劫,豈非辜負一片民心?」
這話像根針,精準紮進劉循心窩。
他誌得意滿,早將益州視作囊中之物,成都百姓,自然也算自家子民。一聽「百姓安危」,頓時覺得肩上擔子沉了幾分。
「張將軍所言極是!」劉循當即掉轉馬頭,「我這就勸益州牧先行入城!」
說罷拍馬而出,動作乾脆利落。
可就在他開口那一瞬,竟稱劉璋為「益州牧」——不是父,不是主公,而是官職。且說到「益州牧」三字時,聲音微顫,藏著一絲壓抑不住的亢奮。
這個細節,被張任敏銳地捕捉到了。
他微微一怔:這小子……已經按捺不住了?想靠著軍功直接逼宮?
想起劉循一路上堅持要帶兵進城,哪是什麼凱旋歸鄉,分明是步步為營,圖謀已久!
張任原打算自己做那個「執刀人」,助許公成事。可現在一看——有人搶著當惡人,何必自己動手?
他索性袖手旁觀,靜待風雲變幻。
「破虜將軍驍勇果決,在益州危亡之際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之將傾,實乃我劉氏之幸,亦是全蜀之福!」劉璋上前一步,朗聲說道。
他當眾稱呼的是朝廷冊封的官職,可話裡話外,卻把劉循捧上了天,慈父之情溢於言表。
群臣心領神會,紛紛附和,賀詞如潮水般湧來,巴結之意昭然若揭。
可落在劉循眼裡,卻成了另一番意味——功高震主,父親這是在劃清界限!
他本就猶豫要不要動手,如今反倒覺得,這是老天給的藉口。
人心如此,一旦起了心思,風吹草動都能當成起勢的號角。
張任緩緩策馬上前,拱手行禮,不多言,也不拆穿,神情淡漠如初。
「張將軍不僅是蜀中槍王,更是我蜀地脊樑!」劉璋轉向他,笑容滿麵,「有你在,蜀地天塌不下來!哈哈!」
他毫不避嫌,反而大加褒獎,擺明瞭要立典型、樹榜樣。
「主公過譽。」張任垂眸輕聲道,「守土安民,誅除叛逆,不過分內之事。」
語氣平靜,卻像一口深井,誰也看不透底下藏著什麼。
「哈哈,好!痛快!」劉璋見張任居功不傲,神色如常,心中暢快無比,「那劉大耳賊的屍首如今在何處?還有他那個莽夫義弟張飛,聽說也被張將軍斬於亂軍之中——這兩具屍身,可還在?」
話音一落,全場目光齊刷刷落在張任身上。劉備與張飛的下落,可是這場大勝最硬的憑據。
張任抱拳,聲如鐵石:「劉備兵敗自刎,屍身已被士卒拋入沱江;張飛則死於混戰,肢解四散,殘軀難尋。但——」他頓了頓,一字一頓,「末將以項上人頭擔保,二人絕無生還之理!」
言罷,單膝轟然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