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龍的笑聲中夾雜著竊語與嘲意。
黃家在此地稱雄多年,根脈早已紮進每一寸泥土。強龍難壓地頭蛇——這話不是說說而已。劉表當年如何?還不是對黃家客客氣氣?如今換了劉琦,又能奈我何?
他不怕。
隻要百姓聽黃家的,官府的令就走不出城門。
這就是他的底氣,硬生生從歲月裡熬出來的權力。
徐庶臉色鐵青,手已按上劍柄,指節發白。
雖是計劃之中,可當麵被這般挑釁,血氣仍往上湧。
他眼角餘光掃過郭嘉——那人依舊淺笑飲酒,彷彿置身事外。
深吸一口氣,徐庶猛然抬頭,聲如驚雷:
「今日召諸位前來,正是為此!」
全場瞬間死寂。
他環視一圈,目光如刀刮過每一張臉,一字一句道:
「此人確是一介布衣,未曾出身世家。可你們可知,我為何親自賜他首席?」
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
「因為他不屬於任何家族——卻又屬於江夏最大的家族:黎明百姓!」
轟!
這話一出,猶如驚雷劈入深潭,所有人當場怔住。
百姓……也算家族?
荒謬!
可偏偏冇人敢立刻反駁。這個時代冇有網路電視,郭嘉縱有名聲遠播,也是隻聞其名不見其人。此刻坐在那裡,灰袍舊衫,哪看得出半分風流謀士的模樣?
眾人隻覺荒唐,卻又被那股氣勢鎮住,一時啞然。
「哈哈哈哈哈!」黃龍再度放聲大笑,拍案而起,「天下誰不知道,江夏第一大族唯我黃氏!今兒你徐元直竟說還有個更大的『黎明百姓』?怕不是喝多了胡言亂語!那幫泥腿子,也能稱族?」
他笑聲猖狂,眼中滿是不屑。
在他看來,徐庶不過是在玩文字遊戲,妄圖以虛壓實。
可他不知道——這一局,從他踏入大門那一刻起,就已經輸了。
而且徐庶口中的黎民百姓,在這些人嘴裡,直接成了「賤民」二字,輕飄飄一吐,便將所謂「家族」的溫情麵紗撕了個粉碎。
自古豪強士族,哪個不養奴?這些奴僕裡,有從各地逃荒流落至此的災民,也有本地被強搶硬擄來的良民。
有的是田地被巧取豪奪,活路斷儘,隻能賣身求存;有的則是半夜破門,直接拖進莊園充作苦力。更別提那些家奴所生的子女——生下來便是奴籍,連哭聲都歸主人所有,不過是帳簿上又添一筆「資產」。
身強體壯的編為家丁護院,充當打手;瘦弱不堪的就扔去田裡耕作,日曬雨淋,換一口粗糧。正是靠著這群人的血汗,豪族才得以坐大成勢,根深蒂固。
在他們眼裡,百姓算什麼家族?不過是一頭牛、一匹馬,是可以圈養、可以交易、可以壓榨到底的資源罷了。
又怎會懂徐庶心中那點理想與堅持?
這場宴席,從一開始就是對牛彈琴。
徐庶越聽越怒,猛地起身,衣袖一振,寒聲道:「我主玄德公乃仁義之主,此番來江夏招兵募勇,一為播撒仁政,教爾等知曉何為禮義廉恥,善待鄉民;二為整頓軍備,問鼎天下,將仁德推行四海!正因如此,我才願與諸位共商大計——可你們呢?打著我主公旗號,背地裡卻欺壓百姓、草菅人命!這還有半分仁義可言?」
話音如刀,一半是訓誡,一半是警告。
劉備在襄陽練兵,名義上說是逐鹿中原,實則劍鋒所向,第一個要收拾的就是這些不聽話的地頭蛇!
座下各家族長個個老狐狸,哪聽不出這話裡的殺機?臉色瞬間鐵青。
可很快,有人冷笑出聲:「眼下大勢已定,許公大軍遲早踏平荊州,席捲天下。勸玄德公莫做困獸之鬥,徒增百姓塗炭之苦。」
說話的是張家族長,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
張家雖不及黃家勢大,但張老爺子年高德劭,平素處事公允,在眾族中頗有威望。他一開口,原本緊繃的氣氛頓時鬆了幾分,眾人眼神也重新硬了起來。
他口中的「許公」,自然是指許楓。
這些族長早有耳聞——許楓已平定江東,收服孫氏少主,兵鋒直指荊州,不日便將入主江表。
他們未必真想迎許楓進門,但此刻搬出來壓一壓徐庶,倒也不失為一招妙棋。
郭嘉一直冷眼旁觀,聽到「許公」二字時眸光微閃。
冇想到主公尚在青徐,威名卻已震徹南疆。天下人心所向,大勢將成。
他不動聲色,心底卻已另起波瀾。
「徐元直方纔問了一番道理,老朽也回你一問。」張老爺子拄杖而起,目光如炬,「劉琦,那位新任的劉荊州,如今身在何處?近來可安好?」
語氣溫和,卻暗藏機鋒。
「劉荊州正在襄陽,一切安泰!」徐庶冷臉迴應。
「既在襄陽,為何多日未見其露麵?傳聞終日閉門不出,臥榻不起,可是真的?」
老人步步緊逼,聲音陡然拔高。
滿堂寂靜,所有視線齊刷刷落在徐庶臉上。
劉表治荊多年,與本地豪族關係盤根錯節,多少有些香火情。如今聽聞劉琦有恙,一個個耳朵都豎了起來。
「不過是偶染風寒,靜養數日即可痊癒。」徐庶迅速接話,試圖穩住局麵,「張老何必藉此攪亂話題?」
說罷,眼角餘光悄然掃過郭嘉——隻見那人端坐如山,神色沉穩,極輕微地點了點頭,幾乎難以察覺。
可張老爺子豈會輕易罷休?
「劉琦公子自幼長於江夏,整日嬉遊飲酒,縱情詩酒,看似荒唐,卻也活得自在。怎麼一到襄陽,反倒染上沉屙?還是一病不起、久治不愈的寒疾?」
第三問落地,如重錘砸心。
一問比一問狠,一擊比一擊致命。
徐庶沉默了。
他當然知道真相——可那種事,怎能當著滿堂權貴之麵直言出口?
那不是辯解,是自毀陣腳。
但若隨口編個謊搪塞過去,他心裡那道關又過不去。
於是,他的目光悄然轉向了郭嘉。
郭嘉一直冷眼旁觀帳中局勢,早已洞悉一切,隻等這一刻。
迎上徐庶的視線,他微微頷首,身子略略前傾,不動聲色間,卻已埋下驚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