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曹操的樣子,許楓知道他已經到了生命的儘頭……
僅憑目測就能看出他的身體已經無法支撐,那支帶有倒鉤的箭矢在取出時讓傷口潰爛不堪。
最讓人氣憤的是……箭矢上似乎沾有糞便。
糞便是汙穢之物,再加上曹操中箭後未能及時得到治療,因此傷口迅速惡化。
「我的日子不多了,有些話必須問你,逐風。我希望你能回到我們最初在陳留時的狀態,以那時的心情來回答我,好嗎?」
曹操緊緊抓住許楓的衣袖,臉上流露出的動容神情讓人感到心痛,彷彿是夕陽下的楓葉,一片昏黃。
許楓不由得想起了楊修離開時說的話。
此刻離去,與那時離去,又有什麼區別呢?
「好的,我一定用心回答。」
「逐風,你知道我們為何會走到這一步嗎?」
「因為宗族,曹氏和夏侯氏的宗親始終對我心存忌憚,」許楓笑著搖了搖頭,「如果我從一開始就不過分居功,身邊冇有聚集這麼多勇士和能人,或許情況會好一些。但自從進入徐州之後,我已不再是孤身一人,身邊有了許多立下大功的人,他們不甘心屈居人下。」
「冇錯,他們不願屈居人下,正如你當初所說,咳咳咳……」
曹操虛弱地咳嗽了幾聲,臉色蒼白得可怕,氣息越來越弱,幾乎是奄奄一息,「你曾說,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這些年,我們都是被別人推著走,推上了某個位置,又被推到決裂的地步。我身上的九錫榮譽和魏公領地,都是他們的『賜予』。」
曹操長長地嘆了口氣,「如果可以選擇的話,我寧願去做一個征西大將軍或護國大將軍,而不是在這個位子上孤獨無依。」
「曲高和寡,說得真好……」
許楓苦笑搖頭,他已不再是那個胡鬨的少年,也為人父了。孩子現在都蹣跚學步,心境的變化與從前大不相同。
「主公,」許楓說道:「此時再說這些,似乎也無用了。」
曹操輕輕地笑了幾聲,緊緊握住許楓的手,繼續說道:「你這次肯過來,應該已經做好了準備。我的大業,不知道是傳給丕兒,還是傳給昂兒。」
「按理來說,傳給昂兒纔是正統……他是嫡子,但也是你的兒子。如果傳給他,宗親們可能會不滿,特別是元讓和子孝。子孝還好些,他性格開朗,為人豁達,與你的關係也不錯,但元讓就比較急躁,將來可能會與你多有衝突。」
「這些年他們冇能見到昂兒,所以我願意將大位傳給丕兒,讓他繼承我的大統,繼續南征。而逐風你……要好好對待昂兒。」
「記住,記住……咳咳咳……」
曹操似乎是在交代最後幾件事,突然激動起來,咳嗽不止。許楓一直幫他順背,神情更加動容,心軟了。
冇有人會不心軟,特別是在生離死別的時刻,他與曹操的感情其實很深。
「要好好對待憲兒,她是你的妾室,不可讓她受欺負……她是個嬌生慣養的女兒,我很寵她。」
「我知道。」許楓低沉地說道。
「好,好,那就好……最後一件事……」
曹操不斷拍打許楓的手背,「事不過三,我一直記得你的這句話。」
「若是,若是我死後……元讓他們依舊對你……咳咳……記住,給我曹家留一個後代。」
曹操說完這話,死死地盯著許楓。
這一刻,許楓的心中猛然震動,彷彿周圍潛伏著數十名持刀斧的刺客。曹操即將問出的一連串問題,似乎正是為此而設。
如果他的回答稍有不慎,整個軍營的人都會蜂擁而上,將他置於死地,徹底解決後患。
「別東張西望!看著我!」
曹操忽然怒吼,幾乎用儘了全身的力量。
「看著我,逐風!看著我!」
曹操連續喊了幾聲,許楓終於與他對視,就在這一剎那,時間彷彿凝固了。
原本威嚴且充滿殺氣的曹操,突然間露出了笑容。
「你與眾不同,記住,我的話出自真心。若有人對你友善,你可以全力輔助;但若家族中有人加害於你,切勿效仿齊王韓信。」
「不要學他,在天下大定時才反叛,那樣不僅會從功臣變成罪人,最終還會死於親人之手。」
曹操的眼神異常嚴肅,緊緊盯著許楓,顯得有些瘋狂,似乎不太正常。
「別這麼激動!」
許楓反過來抓住了曹操的手。
「記住了,千萬要記住。」
「還有,逐風……你會怨恨我嗎?」曹操急切又滿懷期待地問道。
「你怨恨我嗎?我父親臨終前曾問我這個問題,因為他冇有見到你,所以想知道你是否怨恨我。」
「我獨自一人從徐州趕來見你,這足以說明一切吧?」
聽完這話,曹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躺回了床上,臉上滿是滿意的微笑,似乎感到輕鬆了許多。
望著帳篷頂部空無一物的白色布幔,他卻彷彿看到了萬裡江山。
「嗬嗬嗬!橫槊賦詩,橫槊賦詩!」
「如果可能的話,讓我看看這天下的盛景……」
他緩緩抬起手,伸向空中,最後還是無力地垂了下來。
曹操,去世了。
許楓一直陪在他身邊,直到最後一刻。
他的後代們都在許昌和徐州,來不及趕回來,就連曹昂也因為許楓的到來太過倉促,還在路上。
雖然曹丕離荊州較近,但他終究冇有快馬趕到,或者說他冇有這份福分,未能送父親最後一程。
當許楓掀開帳簾走出來時,臉色蒼白如紙,四周的人立刻圍了上來。
曹純第一個走上前。
「主公怎麼樣了?」
「去世了。」
許楓麵無表情地回答。
在場的人愣住了,特別是戲誌才和司馬懿。
「啊……」
他們不由自主地發出了一聲驚嘆,儘管早知這一天即將到來,但真的到來時,還是讓人感到心中空虛。
一代梟雄,就此落幕。
隨他一同埋葬的,將是一場百年難遇的大敗。
「不可能!」
曹洪的眼淚瞬間奪眶而出,衝進帳篷內,看到安詳躺著的曹操,果然已經冇了氣息,內心深處爆發出一聲悲痛欲絕的哀嚎。
「不可能!!!許楓!你到底說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