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宗城下的漢軍大營,在經曆了那場慘烈的決戰之後,陷入了一種疲憊而壓抑的平靜。連日的圍城,並未爆發大規模的戰事,但空氣中依舊瀰漫著淡淡的血腥與草藥混合的氣味,提醒著人們不久前的殘酷。營寨外圍,工事在不斷加固;營寨內部,則更多是休整、操練與新兵整合的景象。
在中軍大營一側,專門劃出的傷兵營區,氣氛則更為沉重。低矮的營帳連綿,呻吟聲、咳嗽聲不時傳出,濃鬱的藥味幾乎蓋過了一切。這裡收容著上千名在決戰中負傷的將士,輕重傷皆有,是軍中最為淒苦,也最需關懷之地。
這一日,新任偏將軍耿武,未著顯眼的甲冑,隻穿了一身普通的青色戰袍,在親兵隊長耿忠的陪同下,緩步走入了傷兵營。他受封的喜悅早已被沉重的責任和對傷亡將士的牽掛所沖淡,一有空閒,便會來此巡視。
“將軍!”
“是耿將軍來了!”
一些傷勢較輕或能活動的傷兵,看到耿武的身影,紛紛掙紮著想要起身行禮,眼中流露出由衷的敬意和激動。
“都不必多禮!好生躺著!”耿武連忙快步上前,伸手虛扶住一位試圖從草蓆上撐起身的老兵。他蹲下身,檢視對方包裹著厚厚麻布、仍滲著血水的小腿,眉頭微蹙,溫聲問道:“老哥,傷勢如何?可還疼痛?醫官來看過了嗎?”
那老兵冇想到將軍如此平易近人,竟蹲下來與自己說話,激動得嘴唇哆嗦:“回……回將軍話!好……好多了!醫官剛換了藥,說……說骨頭接上了,好生將養,還能上陣殺賊!”
他雖然臉色蒼白,但眼神中卻燃著光。眼前這位年輕的將軍,可是帶著他們死裡逃生、並贏得大戰的英雄!
耿武點點頭,輕輕拍了拍老兵未受傷的肩膀,語氣堅定:“那就好!好生養著,將來還要一起建功立業!需要什麼,儘管跟醫官和耿忠說。”
他轉頭對耿忠示意,耿忠立刻記下。
他又走向另一名腹部受傷的年輕士兵,少年因失血過多而臉色蠟黃,氣息微弱。耿武仔細詢問了醫官情況,得知需要上好的人蔘吊命,立即對耿忠吩咐:“去,取我營中那支老山參,速速送來,給他用上!”
“將軍!不可!那是……”耿忠一驚,那支參是夫人竇氏讓少主人帶來關鍵時刻保命用的,極為珍貴。
“執行命令!”耿武語氣不容置疑,“藥用在弟兄們身上,纔是物儘其用!”
“諾!”耿忠不敢再言,立刻轉身去取。
那年輕士兵雖虛弱不能言,但眼中淚水已滾滾而下,周圍聽到的傷兵無不感動哽咽。
耿武逐一巡視,檢視傷勢,詢問醫藥飲食,耐心傾聽傷兵們的訴苦甚至抱怨。他記得許多士卒的名字,甚至能說出他們家鄉何處,有何特長。他冇有絲毫架子,時而溫言安慰,時而鼓勵打氣,時而嚴厲督促醫官和輔兵務必儘心。他的到來,彷彿給這充滿痛苦與絕望的營區注入了一股暖流。
“將軍……您……您自己也受傷了,還來看我們……”一名斷臂的隊率哽咽道。
耿武笑了笑,活動了一下仍有些隱痛的肩膀:“皮外傷,不礙事。比起諸位弟兄以命相搏,我這算得了什麼。”
他環視周圍一張張或稚嫩或滄桑、卻都帶著信任與感激的麵孔,沉聲道:“諸位兄弟為國立功,血灑疆場,我耿武在此立誓,隻要我有一口吃的,就絕餓不著受傷的弟兄!隻要我耿武還在,就定讓諸位得到最好的救治,拿到應得的賞賜和撫卹!陣亡的兄弟,我帶他們回家!活著的兄弟,我帶你們建功立業,光耀門楣!”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真誠與力量。
“願為將軍效死!”
“願隨將軍掃平黃巾!”
傷兵營中,響起一片激動而沙啞的呼喊,許多鐵打的漢子,此刻都熱淚盈眶。士為知己者死,能得到這樣一位重情重義、愛兵如子的主將,縱然馬革裹屍,亦無憾矣!
就在耿武安撫傷兵之際,一名傳令兵飛奔入營,單膝跪地:“報!將軍!朝廷天使已至大營,盧中郎將請將軍速往中軍大帳,一同接旨!”
耿武聞言,神色一肅,心知封賞的旨意到了。他最後叮囑了傷兵營主管幾句,便帶著耿忠,快步向中軍大帳走去。
中軍大帳前,香案已然設好。盧植一身整齊的官服,神色平靜,率領著鄒靖、宗員等一眾高階將校,肅然而立。隻見一名麵白無鬚、身著宦官服色、神態略顯倨傲的天使,在幾名小黃門的簇擁下,手持明黃絹帛聖旨,已然就位。
耿武迅速站到盧植下首的位置。盧植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
“聖旨到!北中郎將盧植及麾下將校接旨——”
天使拉長了尖細的嗓音,帶著一股宮廷特有的陰柔氣息。
“臣等接旨!”
以盧植為首,眾將齊刷刷躬身行禮。
天使展開聖旨,抑揚頓挫地宣讀起來。旨意前半部分,無非是嘉獎廣宗大捷,肯定盧植及眾將之功,勉勵他們再接再厲,早日剿滅張角,平定河北。後半部分,則重點提到了耿武的功績。
“……校尉耿武,勇冠三軍,洞察戰機,親率鐵騎,突入賊陣,力挽狂瀾,功勳卓著……特加封為偏將軍,賜爵關內侯,賞金百斤,帛千匹,以彰其功!望爾不負皇恩,再立新功!欽此——”
“臣等謝陛下天恩!萬歲,萬歲,萬萬歲!”
眾將再次行禮。耿武心中波瀾不驚,關內侯是虛爵,偏將軍和賞賜則是意料之中,重要的是這份認可和隨之而來的名望。
儀式完畢,盧植上前接過聖旨,供於香案之上。按理說,接下來便是安排天使休息,並奉上“辛苦費”,以求其回京後多多美言。
盧植麵色如常,對天使拱手道:“天使一路辛苦,本將已備下營帳,請天使稍事歇息。”
那宦官天使卻並未挪步,而是皮笑肉不笑地湊近一步,壓低聲音,用隻有盧植和臨近的耿武等幾人能聽到的音量說道:“盧中郎將,您可是打了大勝仗啊,陛下甚是欣慰。咱家這一路風塵仆仆,可是在陛下麵前,冇少替中郎將和諸位將軍美言呢……”
話語中的暗示,再明顯不過。
盧植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他生平最恨的就是這些閹宦貪贓枉法、索賄受賄。他強壓怒氣,聲音冷硬:“本將身為統兵大將,唯有竭儘全力,報效皇恩!至於錢財之物,為官清廉,乃是臣子本分。軍中糧餉,皆為將士浴血所用,一分一毫,皆不敢動!天使若缺用度,本將可命人按製供給,此外,再無餘財可奉!”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毫不留情麵。那天使冇想到盧植如此不識抬舉,臉上的假笑瞬間僵住,變得一陣青一陣白,眼中閃過一絲陰鷙的怒意。他乾笑兩聲,陰陽怪氣地道:“嗬嗬……盧中郎將果然……清正廉明!咱家佩服!佩服!既然如此,那就不打擾了!”
說罷,冷哼一聲,拂袖轉身,在小黃門的簇擁下,氣沖沖地走向為他準備的營帳。
盧植看著宦官遠去的背影,眉頭緊鎖,重重地歎了口氣。
耿武在一旁,將這一切儘收眼底,心中暗叫不好。他深知這些宦官心胸狹窄,睚眥必報。盧師如此直斥其貪,毫不妥協,這宦官回去後,必定會在陛下和張讓等人麵前極儘讒言,顛倒黑白。盧師剛直不阿,一心為國,卻不知朝中奸佞當道,往往功高蓋主,反遭猜忌。此次得罪天使,恐怕已為日後埋下了禍根。
他看向盧植那略顯疲憊卻依舊挺拔的身影,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既有對老師剛正不阿的敬佩,也有對前途未卜的深深憂慮。這大漢的天,似乎越來越昏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