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後的三日休沐，對崇文大學的學子們而言，是難得的放鬆與調整時間。耿毅歸家與母親團聚，分享月考佳績，自是喜悅。然而，休沐結束，返回大學，開始新一階段課程時，耿毅卻發現，平日裡總是最早到講堂占座、聽得最認真的李石和趙大牛，竟然雙雙缺席了。
起初，耿毅隻以為二人或許家中有事耽擱。但一整日課程下來，直至散學，仍不見二人蹤影，問及同舍之人，也皆搖頭不知。耿毅心中隱隱生出一絲不安。李石家住長安西市附近的匠戶區，趙大牛因其父（陣亡老兵）恩蔭，在城南有一處小院，距離大學都不算太遠，按說不會無故曠課。
“博士，學生想告假片刻，去李石、趙大牛同窗家中看看，怕是出了什麼事。”散學後，耿毅找到經學博士說明情況。博士對耿毅頗為賞識，也知他與那二人交好，便準了假，隻叮囑早些回來。
耿毅先去了西市附近的匠戶區。李石家並不難找，一處臨街的簡陋小院，門扉虛掩。耿毅敲了敲門，無人應答，便輕輕推開。隻見院中一片狼藉，幾隻粗陶碗摔碎在地，晾曬的衣物也被扯落，沾染了泥土。一個麵容憔悴、眼眶紅腫的婦人（李石之母）正蹲在地上，默默地收拾著碎片。
“大娘，請問這是李石家嗎？我是他在崇文大學的同窗，耿毅。今日未見李石來學，特來尋他，不知他……”耿毅上前，小心翼翼地問道。
那婦人抬起頭，見到耿毅身上的學子服，眼中閃過一絲慌亂，隨即淚水又湧了出來，哽咽道：“你……你是石頭的同窗？石頭他……他被人抓走了！關進大牢裡了！”
“什麼？！”耿毅如遭雷擊，急問，“大娘莫急，慢慢說，究竟發生了何事？李石犯了何事被抓？”
李母抽泣著，斷斷續續講述了經過。就在兩天前，休沐的第二日，傍晚時分，突然有四五名蒙著麵、手持棍棒的漢子闖入院中，二話不說，見東西就砸，口中還罵罵咧咧，說李石“不識抬舉”、“得罪了貴人”。李石年輕氣盛，又見母親受驚，便上前理論阻攔，對方反而動手，推搡中，李石抄起門邊的柴刀（防身用）自衛，混亂中，一名蒙麪人的手臂被劃傷。那些蒙麪人見狀，竟不戀戰，呼哨一聲便跑了。
李石本以為是地痞尋釁，正欲報官，誰知不到半個時辰，一隊長安縣衙的差役便上門，不由分說，以“持械傷人”、“毆傷良民”的罪名，將李石鎖拿帶走。李母哭喊著阻攔，被差役推開。左鄰右舍皆懼，無人敢出頭。
“他們……他們還從石頭屋裡，翻出了幾卷他平日用的算學書和筆記，說是……說是從大學裡偷盜出來的贓物！”李母哭道，“我兒最是愛惜書本，那些都是他省吃儉用買來，或是博士借閱的，怎會是偷的？他們這是誣陷！是有人要害我兒啊！”
耿毅聽得怒火中燒，強自鎮定，又問：“大娘可知那些蒙麪人是誰指使？差役來時，可曾出示拘票？言明苦主是誰？”
李母搖頭：“不知……都不知。那些人蒙著臉，口音也雜。差役隻說是奉命拿人，有苦主告到了縣衙，其餘一概不說。”
安慰了李母幾句，答應必定設法營救，耿毅又匆匆趕往城南趙大牛家。情況竟也類似，隻是更為直接粗暴。趙大牛家的小院也有被闖入打砸的痕跡，趙大牛年邁的祖父（其父陣亡，與祖父相依為命）說，前日晚間，也有蒙麪人上門滋事，趙大牛脾氣火爆，與其動了手，打傷了其中兩人。隨後差役到來，以“聚眾鬥毆”、“重傷他人”的罪名將趙大牛抓走，同樣搜走了趙大牛在大學的筆記和一份兵略科的簡易地圖（練習所用），指為“私藏軍械圖樣”。
兩處遭遇，手法如出一轍！分明是有人刻意構陷！目標明確，就是李石和趙大牛！而且時機選在休沐，大學監管相對鬆懈之時；手段陰狠，先派地痞挑釁，逼人自衛，然後立刻報官抓人，還栽贓偷盜、私藏違禁之物，試圖坐實罪名！
耿毅不是愚鈍之人，立刻聯想到月考放榜後，李煥、衛瓚等人那難看的臉色和不善的目光。難道是他們？就因李石、趙大牛成績比他們好，又是寒門出身，便用如此下作的手段報複？
一股寒意夾雜著熊熊怒火，瞬間席捲了耿毅全身。他想起兄長設立崇文大學的初衷，想起“隻論學問，不論出身”的誓言，想起李石、趙大牛在燈下苦讀、在校場咬牙堅持的身影……如今，他們卻因為勤奮好學、取得好成績，而遭人如此陷害，身陷囹圄，前途儘毀！
“豈有此理！”耿毅一拳砸在旁邊的土牆上，手指關節傳來劇痛，卻不及心中憤怒的萬一。他知道，李煥、衛瓚等人出身大族，在長安必有關係，此事恐怕不僅僅是同窗嫉妒那麼簡單，背後可能牽扯到地方豪強對新政、對大學的不滿和反撲。
直接去縣衙要人？自己雖是大司馬之弟，但無職無權，恐怕難以見效，反而可能打草驚蛇，讓對方將罪名坐得更實。去找大學學監？此事已驚動官府，且涉及“偷盜”、“私藏軍械”等指控，大學方麵恐怕也難以直接乾預。
耿毅站在暮色漸沉的街巷中，心念電轉。最終，他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此事，必須告訴兄長！”耿毅咬牙。他知道，兄長日理萬機，本不該用這些“小事”去煩擾。但此事關乎崇文大學的聲譽，關乎“唯纔是舉”的國策能否真正推行，更關乎像李石、趙大牛這樣千千萬萬寒門、軍戶子弟的公平與希望！這已不僅僅是同窗間的齟齬，而是一場對兄長新政的挑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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