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子辯倉促登基,尊號少帝。其生母何皇後順理成章晉位皇太後,臨朝稱製。大將軍何進以皇帝舅父、輔政首臣之尊,總攬朝政,權傾朝野。一時間,何氏一門成為帝國最顯赫的家族,洛陽城中人人側目。
然而,朝堂上便湧動起一股強烈的要求清算閹黨的浪潮。以袁紹、曹操為首的新銳士人,聯合眾多被宦官壓製已久的朝臣,聯名上書,言辭激烈,請求何進趁此新朝初立、大權在握之際,以雷霆手段,徹底誅除以張讓、趙忠為首的“十常侍”及其黨羽,肅清朝綱,收攬天下士民之心。
袁紹更是私下向何進痛陳利害:“大將軍!閹宦之禍,流毒數十年,禍亂宮闈,閉塞賢路,致使先帝蒙塵,天下不寧。今大將軍秉政,正應廓清朝宇,掃除奸佞!誅殺張讓、趙忠,非僅為報私怨,更是向天下昭示新政,與濁流徹底割裂!此乃立威、定基、收人心之關鍵一步!若縱虎歸山,留此輩在陛下與太後身邊,他日必成肘腋之患,悔之晚矣!”
何進本對宦官深惡痛絕,如今大權在握,又有士人群起支援,自覺誅殺幾個失勢的閹人,不過是舉手之勞,更能藉此鞏固權威,贏得清流讚譽,何樂而不為?他豪氣乾雲,拍案決斷:“本初所言甚是!閹宦不除,國無寧日!本將軍這就下令,收捕張讓、趙忠等輩,明正典刑!”
就在何進意氣風發,準備簽發捕殺令時,卻被長樂宮來的內侍攔下,太後有請。
長樂宮中,何太後屏退了所有宮女宦官,隻留下心腹老奴在殿外守候。她看著大步走進、麵帶得色的兄長,臉上卻無多少喜色,反而帶著一絲凝重。
“兄長可是要下令誅殺張讓、趙忠?”何太後開門見山,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探究。
何進略感意外,但並未在意,昂然道:“正是!此等禍國閹豎,留之何用?妹妹放心,為兄定會處置妥當,絕不讓這些醃臢貨色再汙了妹妹和陛下的眼。”
何太後輕輕搖頭,站起身來,緩緩踱步:“兄長如今手掌天下權柄,一言可決他人生死,妹妹本不當多言。隻是,兄長可曾想過,若儘誅宦官,這深宮之內,還有誰能為你我分憂,製衡外朝?”
她停下腳步,轉身直視何進,目光銳利:“兄長依靠袁本初、曹孟德等士人誅閹,他們自然出力。可閹宦一去,內廷清靜,這宮禁之中的話語權,這傳遞內外訊息的渠道,這揣摩上意的近侍,可就儘數落到那些士人及其門生故吏手中了!到那時,兄長雖名為大將軍,然政令出自尚書檯(士人把持),諫議出於清流之口,妹妹我居於深宮,猶如聾盲,辯兒年幼,更易受人擺佈。兄長在外,固然威風,可這內裡,怕是早已換了天地!”
她走近一步,聲音壓低,卻字字清晰:“兄長,外戚之權,從來如履薄冰。霍氏、梁氏,前車之鑒不遠。那些士族門閥,今日捧兄長為誅閹領袖,焉知他日不會以‘權臣跋扈’之名,行清君側之事?留張讓、趙忠等人在,他們為求活命,必對妹妹,對何家,感恩戴德,俯首帖耳。有他們在宮中,那些士人行事,便有所忌憚,不敢輕易將手伸進內廷。此乃以閹製士,內外相維之道!也是保全我何家富貴長久的穩妥之策!兄長若執意儘誅,豈不是自斷臂膀,將內廷拱手讓與外人?”
何進起初不以為意,覺得妹妹婦人之見,但聽到“以閹製士”、“自斷臂膀”、“內廷拱手讓人”等語,心中不由一動。他確實需要依靠袁紹等士人,但也隱隱察覺到這些世家子弟骨子裡的傲慢和對“屠沽”出身的輕視。若真讓士人徹底掌控內外,自己這個大將軍,會不會成為下一個被“製衡”的對象?
見何進神色動搖,何太後語氣放緩,帶著一絲懇求:“兄長,張讓等人經此大難,早已是驚弓之鳥。妹妹已嚴加訓誡,他們發誓效忠,絕無二心。他們熟知宮廷事務,有些不便為外人道之事,用他們也便宜。不如削其官職,收其權柄,留其性命,圈於掖庭,由妹妹嚴加管束。既可稍全兄長‘仁厚’之名,堵住些許悠悠之口,亦可為宮中留一可用、可控之力。若其再生異心,再殺不遲。如此,豈不兩全?”
何進皺眉沉思。妹妹的顧慮,不無道理。但他更看重士人的支援和自己“誅閹定策”的威望。權衡再三,他試圖找到一個折中點:“妹妹,閹宦之害,天下皆知。若不嚴懲,恐難服眾,更寒了袁本初等義士之心。張讓、趙忠可暫不殺,但其黨羽中為首作惡者,必須明正典刑!此輩亦需嚴加看管,絕不可再乾預政事!”
何太後聞言,臉上掠過一絲不悅。她本以為兄長會全盤接受自己的建議,冇想到仍要殺其黨羽,這讓她覺得兄長並未完全理解自己的深意,也未曾將自己的“宮中臂助”真正放在心上,反而更看重那些士人的看法。
“兄長是打定主意,要借士人之力,行專斷之事了?”何太後的語氣冷了下來,“妹妹在宮中,若無得力之人,如何能為兄長看顧陛下,周旋內外?莫非兄長認為,那些高談闊論的士人,會比這些熟知宮禁、性命操於我手的閹人更可靠?”
“妹妹!你這是什麼話!”何進也有些惱了,“為兄所做一切,不都是為了我何家,為了陛下,為了你嗎?誅殺幾個罪大惡極的閹黨,以安士林之心,有何不對?難道要為了幾個閹人,與天下士人為敵嗎?”
“天下士人?”何太後冷笑,“兄長口中的天下士人,恐怕隻是袁本初那寥寥數人吧!兄長今日可借他們誅閹,他日他們亦可借他人誅‘何’!兄長莫要忘了,這天下,終究是劉家的天下,這皇宮,是我與辯兒的皇宮!用何人,不用何人,妹妹自有分寸!”
這番話已是相當不客氣,隱隱點出了何進“借勢”的本質,更強調了自身太後和皇帝生母的權威。何進臉色鐵青,他冇想到妹妹會如此直白地頂撞自己,還隱隱有與自己爭奪宮廷控製權之意。兄妹二人首次在權力核心問題上,產生了尖銳的對立。
最終,這場不愉快的談話不歡而散。何進雖然礙於兄妹情分和太後身份,冇有強行下令誅殺張讓、趙忠,但也不再完全聽從何太後的意見。他下令捕殺了數十名宦官中的“首惡”骨乾,將其明正典刑,懸首示眾,以安撫士人。而對於張讓、趙忠等核心人物,則依“太後之意”,削職為民,圈禁於宮中某處,但實際上並未完全切斷他們與何太後的聯絡,也未徹底限製其活動。
經此一事,何進與何太後之間,那層因共同利益而掩蓋的矛盾開始浮現。何進覺得妹妹貪權短視,不識大體,開始有些事不再與她商議;何太後則認為兄長專橫跋扈,輕視內廷,更傾向於依靠士人而非自家兄妹,對兄長的不滿與戒備日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