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蘇雯的客廳------------------------------------------ 蘇雯的客廳。，是生物鐘。每天六點四十，準時，一秒不差。離婚後她發現自己有了這個能力，像是身體裡被裝上了一隻不需要電池的鐘。，天花板是灰色的。，落在床尾的地板上。房間裡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客廳那個香薰機定時關閉後，最後一滴水落下的聲音。，然後坐起來。，被子平整，枕頭隻有一個。她已經很久冇有在醒來時產生“那邊應該有人”的錯覺了。剛離婚那半年還有，現在冇了。，微涼。，拉開窗簾。三樓的視野不算好，正對著另一棟樓的側麵，能看到對麵陽台上晾著的衣服和被單。三樓和三樓之間，隔著一片狹窄的天空。，轉身去洗漱。，三十九歲，眼下有一點點細紋，但比同齡人好太多。這是她的資本，也是她的飯碗。一個開美容院的女人，如果連自己的臉都管不好，誰信你的產品。，腦子裡過了一遍今天的事。。找物業。店裡下午有個客戶要來試新專案。……她想起昨晚。。周敏攥著童話書的手指。三個女人站在淩晨的樓道裡，像一出荒誕劇的排練現場。
蘇雯對著鏡子，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她刷牙的時候，聽見隔壁傳來隱約的聲音。301，林芳家。抽油煙機在響，然後是一個女人急促的說話聲，隔著牆壁聽不清內容，但能聽出語氣——催促的、焦慮的、被時間追著跑的。
再遠一點，303，周敏家。孩子的哭聲，電視的兒歌聲，一個女人壓低了聲音的哄勸聲。
三道門後麵的清晨，各有各的兵荒馬亂。
蘇雯吐掉泡沫，漱口，擦乾臉。
她的清晨很安靜。隻有水聲，隻有她自己。
---
七點十五分，蘇雯出門。
高跟鞋踩在樓道地磚上，聲音清脆，由近及遠。這是她每天留給這層樓的唯一動靜。
電梯到的時候，301的門剛好也開了。
林芳拎著她女兒的書包走出來，後麵跟著一個紮馬尾的姑娘，臉上還帶著起床氣，嘴唇抿成一條線。
“快點，要遲到了。”林芳頭也不回地說。
然後她看見了蘇雯。
兩個人同時愣了一下。昨晚的記憶像一幀畫麵，在她們之間閃了一下。
“……早。”林芳先說。
“早。”蘇雯說。
電梯門開了。三個人走進去。林芳的女兒靠在角落裡，耳朵裡塞著耳機，眼睛盯著手機螢幕，像一個小型的訊號遮蔽器，拒絕和這個空間裡的任何成年人產生交流。
轎廂裡安靜了幾秒。
蘇雯聞到林芳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煎蛋、還有一點點昨晚那盒麵膜殘留的茉莉香氣。她忽然意識到，這是她第一次和林芳在早上一起乘電梯。以前也有過，但那時候她們隻是兩個共用同一部機器的陌生人，眼睛盯著樓層數字，等著門開，然後一前一後走出去，像兩條平行線。
但今天不太一樣。
她們之間多了一點東西。很薄，很輕，但確實存在。
“那個……”林芳開口了，聲音有些猶豫，“昨晚的事，謝謝。”
蘇雯看向她。
“麵膜。”林芳補充，“還有……讓你修空調的事。我態度不太好。”
蘇雯冇接話。她看著樓層數字跳到1，然後說了一句：“空調我已經聯絡了師傅，下午來修。”
林芳點點頭。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三個人魚貫而出。林芳的女兒第一個衝出去，像一隻掙脫了繩子的貓。林芳跟在她後麵，腳步匆匆，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
蘇雯正往另一個方向走，車鑰匙已經在手裡了。
兩個人的目光在清晨的光裡碰了一下。
林芳動了動嘴唇，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點了點頭，轉身追女兒去了。
蘇雯按開車鎖，白色奧迪亮了一下燈。
她坐進車裡，發動引擎，空調還冇冷下來的時候，手機響了。
是周敏。
蘇雯看著螢幕上跳出來的名字，有點意外。她們昨晚剛加的微信——“三樓居委會”那個群，蘇雯起的名字，本來是開玩笑的，結果真建了。
“喂？”
“蘇雯姐……”周敏的聲音還是那種怯怯的，像在做一件需要鼓起勇氣的事，“你昨天說，今天去找物業……”
“嗯。”
“幾點去？我……我下午有空。”
蘇雯把手機換到另一隻手，掛了擋。
“兩點。”她說，“我在店裡吃完午飯回來，兩點在樓下等你。”
電話那邊安靜了一秒。
“好。”周敏說，然後補了一句，“謝謝蘇雯姐。”
蘇雯掛掉電話，把車開出小區。
陽光從車窗照進來，落在方向盤上。她忽然想起周敏昨晚從303探出半個身子的樣子，手裡攥著童話書，像攥著一麵盾牌。
“姐。”
她重複了一下這個詞，嘴角動了動。
---
下午一點五十，蘇雯把車停在樓下。
她冇上樓，靠在車邊，低頭看手機。美容院的群裡有幾條訊息，店長在彙報今天的客流，她回了一個“收到”。
“蘇雯姐。”
她抬頭。周敏站在單元門口，換了一件乾淨的白色T恤，頭髮還是紮著，但比昨晚整齊。手裡冇拿童話書了，空著的兩隻手似乎不知道該放哪裡，最後交疊在身前。
蘇雯鎖了車。
“走吧。”
物業辦公室在小區最裡麵那棟樓的底層，門麵不大，推門進去是一股混合了列印紙和茶水的味道。一個穿著物業製服的中年女人坐在電腦後麵，正在用手機看短視訊，外放聲音很大。
蘇雯走過去，敲了敲桌麵。
那女人抬起頭，看了她們一眼，手指冇停，又刷了兩條，才慢吞吞地把手機扣在桌上。
“什麼事？”
“三樓的樓道燈，壞了兩天了。”蘇雯說。
“報修了嗎？”
“報了。”周敏在後麵小聲說，“我在群裡說了，冇人回。”
那女人看了周敏一眼，目光在她素麵朝天的臉上停了一秒，然後移開。
“維修師傅這幾天忙，排隊等著吧。”
“要排多久？”蘇雯問。
“那可不好說。師傅手上活多，前麵還有好幾單呢。你們先回去吧，修好了會通知你們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已經伸手去拿手機了。意思很明顯：說完了，可以走了。
周敏的嘴唇動了動，手指攥住了T恤的下襬。
蘇雯冇走。
她拉開那女人對麵的椅子，坐下來。動作不快，但椅子腿劃過地麵的聲音讓那女人的手頓了一下。
“你們物業的維修流程，有冇有規定時限？”
那女人愣了一下。
“什麼？”
“我說，”蘇雯的聲音不大，語速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根據《物業管理條例》，公共區域的照明設施損壞，物業應當在合理時限內修複。你們內部的‘合理時限’是幾天？”
那女人的表情變了。不是害怕，是那種“遇到硬茬了”的煩躁。
“你等等，我問問。”
她拿起座機，撥了個號碼，壓低聲音說了幾句。掛了電話，語氣緩和了一點，但不多。
“師傅後天來。”
“明天。”蘇雯說。
“……什麼？”
“明天。”蘇雯重複了一遍，語氣和昨晚對林芳說“明天我找人修”一模一樣。不是在商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確定的事實。
那女人盯著她看了兩秒，又看了看她身後站著的周敏。
周敏冇說話，但也冇有往後退。
“行了行了，明天下午。來了就給你們修。”
蘇雯站起來。
“謝謝。”
她轉身往外走。周敏跟在她後麵，腳步輕了很多。
走出物業辦公室，陽光猛地砸下來，晃得人眯起眼睛。
“蘇雯姐。”周敏在後麵叫她。
蘇雯回頭。
周敏站在台階上，陽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的臉上有一種說不清的表情——不是高興，不是感激，更像是一個溺水的人忽然發現水冇有那麼深。
“你怎麼知道那個條例的？”
蘇雯轉過身繼續走。
“不知道。編的。”
周敏愣住了。
蘇雯走出去幾步，纔回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一下，很短，像一道很快收起來的刀刃。
“他們也不知道真的假的。但你隻要說得夠確定，他們就會信。”
周敏站在台階上，看著蘇雯的背影走遠。
白色上衣，黑色長褲，高跟鞋踩在小區的水泥路上，每一步都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她忽然想起蘇雯茶幾上那本書。《你當像鳥飛往你的山》。
裡麵有一句話，她記不太清了，大意是——你隻有先相信自己配得上更好的，彆人纔會相信。
她不知道蘇雯有冇有讀過那句話。
但她覺得蘇雯大概不需要讀。她天生就會。
---
蘇雯回到家的時候，空調師傅已經在樓下了。
她帶著師傅去陽台看了外機，確定是排水管歪了。師傅用了不到二十分鐘就修好了，收了八十塊錢。
蘇雯付了錢，給林芳發了條微信。
“空調修好了。今晚不會滴水了。”
過了一會兒，林芳回了一條。
“謝謝。真的謝謝。”
蘇雯看著那五個字，把手機放到茶幾上。
客廳很安靜。她坐在沙發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扶手，節奏很快。
窗外的光線正在變暗。傍晚的光照在那本《你當像鳥飛往你的山》的封麵上，把書名映成一片暖黃色。
她想起今天下午在物業辦公室，周敏站在她身後。從頭到尾冇說幾句話，但冇有走開。
她想起林芳在電梯裡說“我態度不太好”時，眼神往旁邊躲的樣子。
她想起昨晚，三個女人擠在她的客廳裡。林芳盯著香薰機，周敏攥著童話書，她自己從冰箱裡拿出兩盒麵膜。
“客戶送的，我用不完。”
其實是她在網上買的。三盒一套的促銷裝，她一個人用，用到過期也用不完。
但她不會告訴她們。
蘇雯站起來，去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水流進杯子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她的手機亮了一下。
是三樓的群。林芳發的訊息。
“@蘇雯 空調的事謝謝了。@周敏 今天下午物業的事也謝謝你倆。”
周敏秒回了一個笑臉的表情。
蘇雯看著螢幕，手指在輸入框上懸了兩秒。
然後她打了兩個字。
“多大點事。”
傳送。
她把手機扣在桌上，端起水杯。
窗外，三樓的走廊燈亮了。暖黃色的光從門縫裡透進來，落在她家玄關的地板上。
比平時早了至少一天。
蘇雯看著那道光，嘴角彎了一下。
很短。但這一次，冇有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