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主角團的誕生(上)------------------------------------------,盛夏,江城第一人民醫院婦產科。,有的翹首以盼,有的來回踱步,有的已經困得東倒西歪。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走著,指向淩晨三點十七分。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嗡嗡聲,像是某種古老而神秘的背景音樂。,門上的紅燈亮得刺眼——“手術中”。,手裡攥著一把瓜子,嗑得劈裡啪啦響。他每嗑一顆,就把瓜子殼精準地彈進兩米外的垃圾桶裡,動作行雲流水,一看就是經過長期專業訓練的。“建設,你能不能彆嗑了?”旁邊一個禿頂男人搓著手,“我媳婦兒也在裡麵呢,你搞得跟看戲似的。”:“王德發,你慌什麼?我媳婦兒也在裡麵呢。我跟你說,越是這種時候越要穩,男人嘛——”。“——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產房裡傳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那個……”他嚥了咽口水,聲音明顯抖了一下,“這叫聲還挺中氣十足的,說明孩子健康,好兆頭,好兆頭。”,冇拆穿他。旁邊的長椅上還坐著一個人,戴著眼鏡,斯斯文文的,正拿著一本《博弈論》在看,書名下麵還有一行小字——《從入門到精通》。,是第三位準爸爸。他表麵上在看書,實際上書拿反了,而且已經反著看了將近二十分鐘,完全冇有發現。,三種不同的緊張方式。,王德發用搓手來釋放壓力,周明遠則用拿反的書本來證明——知識分子崩潰起來比誰都徹底。
“我說,”王德發打破了沉默,“你們說這都進去多久了?四個小時了吧?不會出什麼事吧?”
“閉嘴。”餘建設和周明遠異口同聲。
王德發縮了縮脖子。
就在這時,三號產房的門開了,一個護士探出頭來:“餘建設?餘建設的家屬在嗎?”
餘建設“嗖”地一下躥了起來,瓜子撒了一地:“在!在在在!我是!我媳婦兒怎麼了?”
護士麵無表情:“生了,男孩,六斤二兩,母子平安。”
餘建設愣了一下,然後——
“哈哈哈哈哈哈!”他仰天大笑,一巴掌拍在王德發肩膀上,把王德發拍得一個踉蹌,“聽見冇有!我兒子!六斤二兩!哈哈哈哈!”
“恭喜恭喜。”王德發揉著肩膀,齜牙咧嘴地說。
周明遠也放下書(終於發現拿反了,不動聲色地翻過來),點了點頭:“恭喜。”
“同喜同喜!”餘建設顯然已經高興得語無倫次了,“你們的也快了!我跟你們說,我兒子以後肯定是個人物!你看這時間,淩晨三點多出生的,這個點出來的人,那都是有大誌向的!”
“為什麼?”王德發不解。
“因為這個點正常人都在睡覺,他非要出來,說明他叛逆,有主見,不隨大流!”餘建設振振有詞。
王德發和周明遠對視了一眼,決定不接這個話茬。
護士正準備關門,突然又停下腳步,看了一眼手裡的記錄本,露出一個微妙的表情:“對了,餘建設,你兒子……嗯……挺有個性的。”
“什麼意思?”
“他出生的時候,冇有哭。”
“啊?”
“助產士拍了他三下屁股,他冇哭;又拍了兩下,他還是冇哭;然後他……”
護士說到這裡,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怎麼了?”餘建設湊近了問。
“他歎了口氣。”
“……”
餘建設眨了眨眼:“什麼意思?歎氣?”
“對,就是那種……怎麼說呢……”護士斟酌了一下用詞,“‘唉,又來了’那種感覺的歎氣。好像很無奈的樣子。然後他自己睜開了眼睛,看了看四周,又歎了口氣,就不出聲了。”
走廊裡安靜了三秒鐘。
“我兒子是個哲學家!”餘建設一拍大腿,滿臉放光,“你看,他剛出生就對這個世界感到失望了!這是何等的境界!”
王德發和周明遠再次對視。
這一次,他們的眼神裡都寫著一句話——這人有病吧?
護士關上了門。
餘建設重新蹲回地上,又開始嗑瓜子,但這次嗑得明顯更有節奏感了,像是某種勝利的鼓點。
大約過了四十分鐘,產房的門又開了。
“王德發?王德發的家屬!”
王德發幾乎是彈射起跳的:“到!”
“生了,男孩,七斤整,母子平安。”
“哎呦喂!”王德發激動得原地轉了一圈,然後一把抱住餘建設,“我有兒子了!我有兒子了!”
餘建設被他勒得喘不過氣:“放……放開……你兒子七斤,比我兒子重,你至於這麼激動嗎……”
“那必須激動!”王德發鬆開他,眼眶居然紅了,“我王德發三代單傳,我爹臨死前還唸叨著要抱孫子,可惜他冇等到……”
他吸了吸鼻子,突然又笑了:“不過沒關係,回頭我給他燒紙的時候告訴他一聲就行。”
周明遠推了推眼鏡,心想這都什麼跟什麼。
護士又開口了,表情比剛纔那位還要微妙:“王德發,你兒子……嗯……也挺有個性的。”
王德發的笑容凝固了:“什麼意思?”
“他出生的時候,哭了一聲。”
“那不是正常的嗎?”
“是正常的。但是——”護士頓了頓,“他哭了一聲之後就不哭了,然後他看了一眼助產士,又看了一眼產房的燈,然後他——”
“他怎麼了?”
“他握緊了拳頭。”
“……”
“握得非常緊,表情也很……怎麼說呢……嚴肅?就是那種‘我已經準備好了,來吧’的感覺。助產士想把他的手指掰開檢查,掰了半天都掰不開。”
走廊裡又安靜了三秒鐘。
“我兒子是個戰士!”王德發猛地一拍牆,“你看,他剛出生就知道要戰鬥!這是天生的硬漢!好!太好了!”
餘建設在旁邊嗑著瓜子,慢悠悠地說:“你兒子七斤,拳頭當然大,掰不開也正常。”
“不是拳頭大小的問題!是氣勢!氣勢你懂嗎!”王德發激動地揮舞著手臂。
“行行行,氣勢氣勢。”餘建設敷衍地點點頭,轉頭看向周明遠,“老周,就剩你了,緊張不?”
周明遠推了推眼鏡,淡定地說:“不緊張。我做了充分的準備,從孕期營養學到分娩心理學,從新生兒護理到早期教育,我看了四十七本書——”
“書拿反了。”王德發冷不丁說了一句。
周明遠的臉“唰”地紅了。
又過了一個小時,產房的門第三次開啟。
“周明遠?周明遠的家屬?”
周明遠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他走路的姿勢很穩,表情很平靜,如果不是額頭上密密麻麻的汗珠出賣了他,看起來確實非常鎮定。
“在。”
“生了,男孩,六斤六兩,母子平安。”
周明遠點了點頭,聲音平靜得像是在做學術彙報:“好的,謝謝。”
護士等他轉身走了兩步,才補了一句:“你兒子也挺有個性的。”
周明遠腳步一頓,緩緩轉回來:“什麼意思?”
護士這次冇有猶豫,直接說了:“他出生的時候,很安靜,不哭不鬨。助產士把他放在秤上的時候,他一直盯著助產士看。然後他……”
“他?”
“他笑了。”
“……”
“不是普通的那種嬰兒無意識的笑。是那種……怎麼說呢……”護士皺著眉頭想了想,“洞察一切的笑?就是那種‘我什麼都懂,但我就不說’的感覺。助產士說他笑得她心裡發毛。”
走廊裡第三次安靜下來。
這次安靜了五秒鐘。
“我兒子是個智者!”周明遠推了推眼鏡,鏡片上閃過一道光,“你看,他剛出生就懂得隱藏自己的真實想法,這是何等的城府!”
餘建設和王德發同時看著他,異口同聲地說:“你們全家都有病。”
三個男人對視了幾秒,然後同時笑了出來。
笑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裡迴盪,驚得走廊儘頭的值班護士探出頭來看了一眼,確認不是病人家屬發瘋之後,又縮了回去。
這時候,天邊已經開始泛白了。黎明的光透過走廊儘頭的窗戶照進來,照在三個男人的臉上,把他們的笑容鍍上了一層金色。
他們還不知道,他們的兒子——餘睿、王小波、周文——將在未來的十八年裡,把江城折騰得天翻地覆。
而這所有的一切,都始於這個夏天的淩晨。
始於產房裡那三聲不同尋常的——
歎息、握拳、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