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所有同學伺候走,已是晚上10點多了,王林和劉慶抓緊時間收拾屋子,將近12點時才上床休息。
躺在熱騰騰的被窩裡,王林毫無睡意。白天的一幕幕反覆在腦海裡跳躍,興奮又激動。但是,沒有見到最牽掛的丁原,成為他最心痛的遺憾。
他不知道丁原為什麼沒有來,是身體不舒服,還是工作太忙;是家裡有什麼意外情況,還是別的什麼原因絆住了她。
他恨不得馬上就見到丁原,把一肚子的話講給她。
當然,他更想瞭解丁原這6年是怎樣度過的,尤其是關於他和她的那一部分…… 書庫全,.任你選
丁原當代課老師不久,就以各方麵的出色表現,贏得了所有孩子和家長的高度評價。幾年來,丁原所任教的學科連年取得全鄉第一名!
她毎天早出晚歸,格外辛苦,但她願意和孩子們在一起,每天都無比快樂。
這天是1983年10月8日週六上午,丁原上課時,發現本班的李根柱沒來上課,問班裡其他同學,都說不知道原因。
上完第四節課,李根柱仍然沒到校。
李根柱的家在劉家峪五隊,五隊是離劉家峪村中心最遠的一個小山莊,李根柱的家又在山莊最遠處,到學校,足有八裡地。
李根柱全家有五口人。奶奶年老多病,勉強自理;父母沒手藝,隻會種莊稼;姐姐比根柱大2歲,小學沒上完就輟學乾農活了,所以,全家生活比較艱難。
李根柱是個聰明的孩子,但是特別淘氣,不愛學習,經常打架。每次放了學,他總是不著急回家,一邊走,一邊玩兒,捎帶腳地搞些小破壞。今天把隊裡的莊稼踩倒了,明天把人家的籬笆弄個窟窿。沿途有許多果樹,他每天都用石頭把樹上的果子打下來幾個,不然,手癢癢的不行。
為了教育好李根柱,丁原用了很多辦法——
她不放棄每一個接近他的機會,連自習課都是緊挨著他坐著,親眼看著他把一道道作業做完。
每天下午放學後,丁原堅持和李根柱一起走,直到把他交給家長。
丁原解釋說自己也不白送一趟,每次回返途中可以順便割一捆柴草,積攢多了能賣點錢補貼家用。
時間一天天過去了,小根柱漸漸改變了淘氣和打架的毛病,學習也用心了。二年級期末考試,他的數學、語文兩科,總成績在全班十五個孩子中居然拿了個第八名!從此,學習的信心越來越強。
「正在充滿信心好好學習的一個孩子,怎麼會半天沒來上課呢?」丁原升起一股不安的念頭。她決定趁下午放假,親自到李根柱家走訪一趟。
吃了午飯,丁原幫著媽媽收拾鍋碗,院子裡傳來爸爸丁尚甫劇烈的咳嗽聲。
丁尚甫的肺病已有十四五年的歷史。剛得病時,因為家裡窮,沒錢醫治,但仗著年輕,也沒往太嚴重裡發展。可是近兩年挺著費勁了,從縣醫院抓了幾付藥效果也不明顯。丁原幾次要帶他去大醫院,他就是不同意,說自己的病自己心裡有底,十年內死不了。
其實,他是心疼錢。
丁原的哥哥丁力早就不上學了,但他腿有殘疾,幹不了多少體力活兒,一家子的希望幾乎全落在了丁原身上。
此情此景,丁原看在眼裡,急在心頭,她拚命地利用業餘時間打些柴草賣錢。
丁原聽到咳嗽聲,立即從屋裡跑出來,撫著爸爸的後背輕輕捶著,心疼地說:「爸爸,您別挺著了,咱們明天就去縣醫院;縣醫院不行,就去市醫院甚至BJ的大醫院,花多少錢也要把病瞧好!」
丁尚甫低著頭說:「閨女啊,沒事,我肯定是哪兒也不去,你放心家訪去吧,啊?」說完,用力把丁原推開。
丁原後退兩步看了一陣兒,見爸爸的咳嗽聲果然小了很多。但細看,爸爸是在強忍著,臉都憋紫了!
她毫不猶豫地說:「馬上去鄉衛生院!」
她回屋跟媽媽說了幾句話,娘倆立即收拾了一下。丁原拽過小拉車,鋪上被褥,強行把丁尚甫攙到車前,摁倒在車上,蓋上被子,拉起車就走。
從家裡到公路有二裡地,道路坑坑窪窪,很不好走。到了公路上,丁原已累得滿頭是汗。
恰好同學楊昆正在公路邊和人們閒聊。他問清原由,從丁原手中搶過小車,飛也似的跑起來,不到一個小時就到了衛生院。
醫生很快就給丁尚甫做了檢查。但條件所限,僅打了一針止咳的藥。
醫生把丁原和許連鳳叫到辦公室,嚴肅地說:「丁老師的病已經很嚴重了,應馬上轉院,否則,後果不堪設想。考慮到他目前的虛弱狀況,建議先到縣醫院看看,市醫院或BJ醫院太遠了,經不起長途顛簸。」
經過商議,丁原決定明天上午送爸爸去縣醫院,今天下午和晚上先不動,讓爸爸養養精神和體力,家裡也做做準備。
不一會兒,衛生院幫著聯絡好了車輛,次日8點出發。
商議完,丁原心事重重地出了醫務辦公室。一抬頭,看見李根柱提著一個大網兜,從對麵一個病房裡走了出來,忙把他叫住:「根柱,你怎麼在這兒?」
李根柱愣住了:「丁老師,我送飯來了。」
「給誰送飯?」
「給我爸爸和張五良家老奶奶。」
「張家老奶奶?你爸爸和她怎麼了?」
「她摔倒了,說是我爸爸碰的。」
原來,週五早晨,李根柱的爸爸李瑞祥趕著小驢車,拉著滿滿一車的草,到鄉裡集市上賣。
張五良的奶奶70歲了,身子骨還硬朗,耳聰目明,記憶力好得出奇。她有一個習慣,每天到離門口不遠的碾子旁邊溜達,累了,就在附近的一塊大石頭上坐著休息,打發時光。
今天可能是石頭涼,她感覺肚子不舒服,想回家解手,就站了起來。剛要邁步,李瑞祥的小驢車過來了。
由於坐得久了,腿有點麻,老太太沒站穩,忽悠得一下,向前倒去,慌忙間,雙手撲向車上的草捆子。
因為車輛顛簸,李瑞祥根本沒意識到後邊發生了情況,繼續趕車行進。
老太太被草捆帶了一下,翻倒在地,在地上打了個滾兒,弄了一身土。不過,她當下坐了起來,試著動了動,覺著沒問題,就準備站起來回家。
這時,她的二孫女張雙捷從家裡出來,看見奶奶在地上坐著,趕忙跑了過來。奶奶如實講了一遍。
張雙捷大吼道:「什麼腿麻了沒站住,你就是被李瑞祥小驢車剮倒的。你在這兒坐著不許動,我去追他!」
說完,張雙捷從家裡推出自行車,瘋了似的追去了。
張五良的奶奶雖然是家裡的長輩,卻不當家,家裡大事小情都是張五良媽媽劉向群說了算。張五良是小兒子,尊貴無比,發起脾氣來無人敢擋。除了他,老二張雙捷行事霸道,是第四號權勢人物。所以,她剛才發了話,奶奶就坐在地上不敢動了。
很快,周圍圍了很多人。
時間不長,張雙捷像趕牲口一樣,「押」著李瑞祥,趕著空車回來了。眾人把老太太抬到車上,送到了鄉衛生院。
半路上,張雙捷就囑咐了奶奶:腿摔壞了,必須住院!
醫生們一看是張家人士,快速辦好了入院手續。
按照張雙捷的要求,李瑞祥每天在衛生院看護,張家四個女兒輪流陪床,所有人的飯食由李家負責。
李根柱媽媽得照料全家,所以送飯的任務就落在了小根柱身上,學自然是沒法兒上了。
丁原聽了李根柱的介紹,很是心疼李家的遭遇,卻也無可奈何。李瑞祥被張雙捷追上時,解釋了半天都不頂用,她一個外人,又有什麼辦法呢?
她安慰了根柱幾句,囑咐他來迴路上注意安全,看著根柱跑遠了。
這時,身後門響,張雙捷從病房裡出來了。張雙捷好奇地問:「誒,丁原,你怎麼來了?」
丁原說:「噢,二姑啊,我爸爸咳嗽,讓醫生看看。」
「丁原,我跟你說了好幾次了,不要叫我二姑,咱們論平輩了。你爸爸在哪間屋裡呢?我去看看。啊,你先等等。」張雙捷不容丁原說話,回身進了病房。
丁原本不想去張家人所在的病房,但裝不知道不行了,就跟了進去。
丁原進屋一看,謔!滿屋子的人,男男女女,不下十幾個,王福校長也在裡麵。
桌子上和地下堆滿了各種各樣的慰問品,都沒下腳的地方了。
丁原擠到床前,拉著老太太的手說:「太太,您好!疼得厲害嗎?」
「呦,丁原啊!我沒事,不……」
老太太看著丁原的身後,不往下說了。
丁原下意識地回頭看,發現張雙捷正嚴厲地盯著奶奶,擺著手。
丁原微微一笑:「太太,我二姑讓您不要多說話,是心疼您!您老人家有福,很快就會好的,放心吧!」
「啊呀,是啊!」老太太伸出另一隻手,搭在丁原的手背上來回撫摸著,「多好的閨女啊,真俊,心眼兒也好!」
張雙捷把手搭在丁原的肩上,接過話茬說:「那是,我們丁原就是好!丁原,走,看你爸爸去。」
說完,她完全不顧大家的感受,從地上提起兩籃子雞蛋和一扇排骨就走……
六個小時過去了,丁原回到家中。她須再收拾一下東西,多取點錢。
東西好收拾,就是錢少了點。下午去鄉衛生院媽媽帶了50塊錢,家裡僅剩267元了。丁原十分犯愁。
忽然,院裡有人叫丁原的名字,是楊昆的聲音。
楊昆是陪著丁原一道回來的。他回到家,跟父母要了300塊錢,來交給丁原。
沒想到丁原堅決不收。
兩人拉拉扯扯,又一個聲音在院裡響起來:「丁原,你在家嗎?」
張五良來了。
張五良高中畢業後,他爸爸張誌同就把他安排在了鄉糧站上班。這是一等一的好單位,很多人走後門都進不去。
張五良今天沒去上班,和新交的兩個哥們到山上打野雞野兔子去了。跑了一天,兩手空空回了家,剛進家門就被二姐張雙捷叫住了:「老五,有好事,快來!」
「你能有什麼好事,累死我了,不聽!」張五良推開自己房間的門,進了屋。
「臭小子!你老丈人要去縣醫院瞧病去,你立功的時候到了。你要不去,別怪我沒提示你啊!」
張五良把頭從門縫裡露出來:「你是說丁原他爸爸?」
「你有幾個老丈人?不是他,難道是傻玉她爹啊?」
張五良鄰居家有個不機迷(洄河縣方言:聽不懂的意思)的丫頭叫玉葉,傻玉是她的外號。因為傻,她除了走路和傻笑,幾乎什麼都不會做,發音也不清楚。玉葉20多歲時,嫁了個外村的老光棍,沒過三年,老光棍死了,父母又把她接了回來。現在30多了,再也嫁不出去了。
玉葉還有一個弟弟,叫金子。雖然不傻,但也不精神,懶得出奇,還不講衛生,一年也不洗一回澡。看發展勢頭,又是一個光棍。
「傻玉她爹是你老公公!」張五良氣憤地回擊道。
張雙捷狠狠地瞪了張五良一眼:「懶得罵你!也不知道你整天想什麼呢。王福為你提親,提了兩次,丁原就是不同意,你也不上上心。這回丁尚甫的肺結核可能夠嗆,他們一家急著救命,又拿不出錢,肯定團團亂轉呢。你跟媽要點錢,給丁原送去,這是雪中送炭!她要是收了,你不就有希望了?即便是不收,你也落個好印象啊。」
「噢,好,明白了!謝謝我的好二姐!我這就要錢去。」
劉向群慷慨地拿出了500元。張五良拿著錢,飛跑著到了丁原家。
楊昆一聽是張五良的聲音,丟下丁原,把錢往炕蓆底下一塞,迎出門來:「五良,你來了?」
「楊昆,你來幹什麼?」
張五良瞪著兩隻小眼睛,上上下下打量著楊昆,好像楊昆是剛偷了丁原家的東西,要溜走似的。
楊昆急忙解釋:「丁原他爸爸明天去縣醫院,我來看看,能不能幫幫忙。」
「那……你這是要走啊?慢點啊!」
「唉……好的。」
楊昆並沒有走的打算,也隻好順勢走了。
張五良把錢往丁原眼前一遞:「丁原,聽我二姐說我叔要去縣醫院,我從家裡拿了500塊錢,你帶上,不夠的話,我再去拿。」
丁原把眼一瞪:「論鄉親輩份,你管我爸爸叫大哥,我給你糾正兩次了,你怎麼還叫叔?」
「噢,這麼叫不是順口嘛。」
「我不順口!」
「唉呀,你真是的。不說這個了,這點錢你拿著吧。」
「謝謝,不用。我爸爸不同意去醫院,是我和我媽逼著他去的,估計花不了多少錢,待兩天就回來了。」
「你拿著吧,萬一需要呢……」
張五良急得直跺腳,卻也說不出更多的理由來。
「沒有萬一!我們家有錢,足夠了。實在不行,我二姑家離縣城不遠,找她借一點也沒有問題。你回去吧!」
丁原說著話出了屋子,一直到了院門口。她是想把張五良引走。
沒料到張五良較勁,站在屋裡不動,繼續嚷道:「丁原,你帶著吧,萬一需要呢。」
「我都說一萬遍了,你還不明白?用不著!你走吧,我要出門了。」
「我不出去!」
丁原氣炸了,破口罵道:「你這人真是渾到家了!我到李根柱家做家訪,我們家丟了東西,你負責!」
「那你等等!」張五良終於跳出屋子,愣乎乎地問:「你還真去啊?天黑了,好幾裡地呢,你做什麼勁的家訪啊。」
丁原站住了,眼睛卻望著北方,沒好氣地說:「李根柱他爸爸趕著小驢車去賣草,從你家門口碾子旁邊經過時,你奶奶倒地下了,她被送到鄉衛生院住院。李根柱爸爸天天陪護,李根柱天天去給你姐姐、你奶奶送飯,你不知道嗎?因為這事,李根柱連學都上不了了。多可憐的孩子啊,他家裡窮,如果因此失了學,那可是一輩子的損失啊!我是他老師,這時候需要我去幫助他,我在家裡待得住嗎?」
「嗯,我知道了,放心,我明天就讓我奶奶出院!丁原,要不,我跟你……」
「你想幹什麼?」
「我……」
丁原沒等他把話說完,快步向山裡走去。
張五良急得直轉圈。他多想陪著丁原走一趟啊,但丁原嚴厲的目光令他不寒而慄。他手裡拿著錢,呆呆地望著丁原消失在黑乎乎的山峰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