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一齊來到院外,見孟凡非正扶著一位老人從房子後麵的高台上下來。
孟凡非給老人拍了拍身上的土,然後向大家介紹說:「這就是我二爺,李正舉,李老大人!」
傅百燾急忙上前,握住老人的手:「李大伯,您好啊!我是李書記派來的,縣領導讓我代表他們向您問好!」
老人好像有點累,還彎著腰,連聲說:「哎呀,使不得,使不得!」
傅百燾說:「李大伯,這位是縣教育局的楊局長。」說著,把一行人一一做了介紹。 看書就來,.超靠譜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看見這麼多人來看自己,老人慈祥地笑了,露出滿口的白牙。「好!好!謝謝你們了!」
李正舉忽然站直了身子,敬了一個禮——非常標準的軍禮!
人們這纔看清,老人高顴骨,深眼窩,臉龐黝黑,頭髮花白,眉毛粗長,雙耳奇大。
老人雖然駝背了,但仍有一米八的樣子,當年一定是非常英武!
可現在,身形太瘦了,細高細高的。
楊玉山扶住李正舉的手臂,詢問道:「老人家,您剛纔是做什麼去了?」
李正舉說:「沒幹什麼,到山坡上背了一小把把柴火,捎帶著到台子上摟了點樹葉兒。」
「摟樹葉兒是用來燒火嗎?」
「不是,餵豬。在大鍋裡煮個把小時,撈出來,讓豬吃,那是它的主食!」
大家一聽,老人很幽默。
「咱們別在這兒杵著了,上家裡去,走!」李正舉說著,從地上抱起一捆乾樹枝。
孟凡非一把搶過去,拎著,領著大家回到院子裡。
李正舉走路很快,搶先一步,挑著門簾,招呼道:「快進屋!快進屋!」
大家哪好意思,但謙讓了半天,拗不過老人家,楊玉山隻好領著人先進了屋。
屋裡一下子擁擠了,王林等幾個年輕人隻好在牆櫃邊站著。
楊玉山牽著李正舉的手坐下。
李正舉十分響亮地說:「我是個老光棍子,腿殘了,家裡隻有我和我癱在炕上的老孃。」
楊玉山和傅百燾雙雙扶住了他的胳膊。
剎那間,楊玉山的手不由地一震:老人家的右臂怎麼這麼瘦?就像沒有肉,隻是一根硬硬的骨頭一樣!
傅百燾問:「您老剛才說到山坡上背柴火去了?」
「是啊,到後山。」
「後山遠不遠?」
「還行,十七八裡地。」
「謔,這麼遠!」
「近處的都是楊樹、杏樹、梨樹、核桃樹,都是有主的,私人財產,有幹了的樹杈也不能動。我去遠一點的地方,砍那些山木的乾樹枝、死樹疙瘩什麼的,既不傷害活樹,又能當下燒,背著還輕,一舉三得。你們看我院子裡的柴火全是乾的。」
「大伯,您這叫明事理啊!」
「嗨,也甭聽我瞎咧咧。」
「不不,您的做法很正確,大家都應該向您老學習啊!」
「欸,這點小事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啊。」
楊玉山插話問:「李叔,十七八裡地吶,您現在就趕回來了,那得起多早啊?」
「我每天5點半起炕。對於年紀大的人,這個時間不算早啦。起炕後先給老孃做點吃的。她吃飯早,一輩子啦,都是早起早睡早吃飯。伺候她吃了,我纔到後山轉轉。地裡不忙的時候我差不多天天去,去了就弄點柴火,多了背不回來,就放在山上。」
「放山上?」
「對啊!楊局長,山上安全得很吶,捆好了的柴火沒人偷的。今天我上山就是背的現成的。現在山上還有十來捆吶,哈哈……」
「您老窮不改誌,苦不傷心,充滿了革命的樂觀主義精神啊。」
「那是必須的,部隊教育的結果嘛。」
「您老為革命當兵打仗,光榮負傷,政府從來沒有給您安排轉業、安排工作嗎?」
「嗨,別提了。」李正舉搖搖手說,「我1949年1月負了重傷,胳膊壞了,腿也壞了,不能再隨部隊打仗了。咱不能連累部隊啊,就申請復原。我在家排行老二,上頭有個哥哥,他8歲時就得病死了。我當兵第二年,我爸爸上山,也摔死了,家裡就隻剩下我奶奶和我娘。你們說,我不回來照顧能行嗎?但是我在回老家的半路上,不小心把戰功獎章和部隊證明都弄丟了。」
「您找政府說明情況啊?」
「剛開始,我是想說說來著,可是回老家後,家裡一天也離不開人,事就拖下來了。後來一想,國家也窮不是嗎,我是革命戰士,不能給國家添麻煩,什麼復原不復原,轉業不轉業,無所謂了。」
「那太可惜了,讓您一家受累了啊。」
「楊局長,不能這麼說。沒有工作,我纔有機會天天守著奶奶,守著老孃啊,這多踏實!大隊、鄰居們對我好著吶,糧食少點,餓不壞;衣服破點,凍不著。你們看我,不是挺好的嗎?」
李正舉爽朗地笑著,兩道又粗又長的眉毛,變成了兩道彎彎的弧線。
聽了老人家的話,大家很受感動。
傅百燾覺得時機差不多了,站起來,向老人家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說道:「李大伯,我們今天來啊,是有個重要的事情向您老匯報!」
「你說!」
「是這麼回事——」傅百燾把事情的起因講了一遍。
原來,有一位新加坡籍華僑叫安子龍,近期要回國探親。除此以外,他還有一個重要的任務,就是一定要尋訪到他當年的救命恩人。
安子龍的家鄉是福建,年輕時做木材生意。
1948年12月份的一天,他到徐州辦事,事情沒辦完就趕上了淮海戰役大決戰。他在倉皇躲避戰火的過程中,被一發炮彈炸傷,失血過多,昏死了過去,是解放軍救了他。
給他獻血的戰士姓李,大高個,保全地區的人,和他同年同月同日生,也就是1926年7月1日。
安子龍說如果找到這位救命恩人,一定要好好謝謝他!
接下來,他要在保全地區建一所學校,因為救命恩人和他告別的時候說過一句話,說自己從小沒上過學,認的這點字,還是在部隊上學的。
如果需要,安子龍還考慮投資興建一兩個實體企業,助力恩人的家鄉發財致富。
按照安子龍提供的情況,省統戰部做了一個多月的調查。
經多方查證,認定安先生要找的救命恩人是洄河縣的李正舉。
縣委縣政府得到通知,李陽書記指定傅百燾實地走訪,但不要驚動地方。先瞭解一下有沒有需要解決的困難,稍後,縣主要領導再來親自拜訪。
聽了傅百燾的話,李正舉笑了:「你們說的這個先生我有印象,不過獻血的時候,我可不知道他叫什麼。和你們說實話吧,我的生日是哪一天我也不知道,當時他問我,我就隨口說是7月1日。是黨救了我,黨的生日就是我的生日嘛!」
老人詼諧幽默,又不同凡響,大家十分佩服。
楊玉山說:「可能就是因為巧合,安先生才記住您的嘛。」
大家笑了。
傅百燾說:「李大伯,這次為了找到您這個救命恩人,組織上可是費了老功夫啦!安先生隻提供了姓氏、出生年月日和大致地區,卻不知道您的名字和具體地址,全地區都查不到,最後還是省軍區一位老首長聽說了情況,他想到了您。他叫鄭淮洲,也是咱們保全地區的,現在在省軍區當副政委呢!」
「你說誰?鄭淮洲?」
李正舉忽地站了起來,「他還活著?是政委了?唉呀……他是我的……老班長啊!」
老人家異常激動,握住傅百燾的雙手,上下猛烈顫抖,聲音哆嗦地說:「我離開部隊的時候,他也受傷了,臉被子彈打傷,整個頭部包紮得嚴嚴實實的,連話也說不了,我隻敬了個禮就走了。我的老班長啊……」
大家看呆了——
剛才還是雖貧不賤、雖苦還樂的豪爽老漢,現在突然變成了一個久久不見親人的嬰孩兒,嘴巴張得大大的,熱淚嘩嘩直流!彷彿眼前的傅百燾就是他槍林彈雨中的老戰友,就是他親如兄弟的老班長!
見此情此景,大家無不跟著潸然淚下,連躺在炕上的老奶奶都哭得出了聲音……
待李正舉稍微平靜後,傅百燾說:「李大伯,您老人家不容易啊!好在您和您的戰友們可以聯絡了。您的老班長說了,他會來看您的,還要把您接到省裡去。您救的那個安先生快要來了,他還要為咱們的家鄉建設做貢獻呢!」
李正舉連聲說:「謝謝!謝謝!謝謝我的老戰友和安先生,也謝謝你們各位領導!」
傅百燾擦了擦自己的眼角:「李書記囑咐我們了,看看您老人家有什麼需要,比如生活上有什麼困難,一定跟我們說說,縣裡幫著解決。」
「沒困難,沒要求,我挺好的!」
楊玉山說:「李叔,您老人家不用客氣,縣裡專門派傅主任來,就是要辦實事的,您不說,他回去沒法交差啊。」
李正舉愣住了,點了點頭,說道:「唉,好吧。謝謝縣裡的領導和同誌們,那我就說兩句。」
他說:「我自己沒困難,領導不用擔心,就是鄉親們和孩子們不容易。如果縣裡有力量,能做的話,把我們這幾十裡地的路修修,少修點也行,鄉親們就方便了。再一個,村裡的小學校比較破,沒有桌子和凳子。有的孩子家裡太窮了,拿不出桌子和凳子,就蹲著寫作業,看著心酸呢。還有,鄉親們頭疼腦熱的,看病不方便,周圍好幾個村,隻有一個老赤腳醫生,有了病耽誤事啊……」
李正舉突然意識到了什麼,連忙改口說:「唉呀,你們看我這張破嘴,一說起來就沒完沒了。太多了,不能給縣裡添麻煩。同誌們,讓你們笑話了。」
「沒有沒有。」傅百燾說,「李大伯,您說的很好,我記下了,回去向李書記匯報,您和鄉親們就等好訊息吧!」
屋裡重新響起了歡樂的笑聲。
告別李正舉,已經10點半了。
來到大街上,楊玉山問孟凡非:「孟老師,這麼多年李老就沒娶妻生子嗎?」
孟凡非說:「娶過媳婦啊。聽我爸爸說他是1951年結的婚,媳婦叫張戀英,長得可漂亮了,而且特別能幹。生產隊的時候,她是我們村唯一一個和男社員掙同樣工分的女人。可是她不生育,所以兩個人一直沒有兒女。」
「噢,我還以為李老始終是單身呢。誒,他老伴兒呢?」
「唉!他老伴兒早過世了。」
「過世了?」
「是!」
孟凡非講了當年那起有名的慘痛事件——
那是1963年6月份的一天,生產隊長讓張戀英和另外兩個婦女趕著十二頭毛驢去山上馱大杏扁,回來後到供銷社去賣。
張戀英她們從山上下來時,下起了大雨,三人就把驢趕到了一個能避雨的大坎子下麵,暫時休息。
結果一頭毛驢不聽話,自個跑到山坡上吃草去了。那片山坡沒道兒,特別陡,它身上還馱著二百多斤的大杏扁,一旦滑到,損失就大了。
張戀英不顧大雨去追毛驢,拽著牲口嚼子往回走,沒想到出事了。她在前麵拉著,是在斜坡下方,突然腳下一滑,身子倒在了坡上,手忘了鬆開,等於把毛驢猛地拽了一下,毛驢自然忽地一下往前一竄。
啊呀,太慘了,另兩個姐妹眼看著毛驢和那二百多斤的大杏扁剎那間砸在了張戀英身上……
大家看著孟凡非,驚得說不出話來!
孟凡非擦了擦眼角,回憶說:「社員們都到我二爺家裡弔唁,尤其是隊長和那兩個婦女,哭得和淚人一樣,直說對不起。我二爺卻勸起了他們:『戀英做得對,你們何錯之有?你們放心,我李正舉絕不向隊裡提任何要求,咱們是老革命!'」
「後來呢?」楊玉山問。
「後來隊裡和村裡的領導們覺得愧疚,就張羅著給他續弦,都被他婉言謝絕了。他說:『我這樣的家庭,娶誰等於坑誰。戀英孃家還有兩個上了年紀的父母,我要孝養他們一輩子,哪個新媳婦能接受這樣的負擔啊?'從此,他就一個人擔負起了贍養一個奶奶、一個父親和兩個母親的重任,直到今天!」
「哦,真是太了不起了!」大家讚嘆道。
傅百燾說:「是啊。可是,今天他老人家對這方麵的情況居然隻字未提。」
「他的嶽父母是什麼情況?」楊玉山又問。
孟凡非說:「他嶽父母是吳各莊村的,就是吳小平他們村。嶽父叫張兆公,嶽母叫杜昌玲,都是參加過革命的老幹部。當年在咱們這一帶打過鬼子,是老遊擊戰士。今年80多了,身子骨挺硬朗。從三年前開始,老倆平時沒事,就到山上挖樹坑,種樹,種了很多樹了!」
「是在自留山上種樹嗎?」
「不是自留山,是村裡的荒山,沒人搭理的地方。」
「真是太感人了。傅主任,這下你可是有的匯報了。」
傅百燾點點頭:「是啊,我一定向李書記做一個詳細匯報。這是一組動人的故事,我有責任讓領導和同誌們瞭解它!」
「對!」
不知不覺,一行人到了村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