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個子不高,身形偏瘦,描著眉,塗著口紅。年紀雖大,但精於打扮,穿著時髦。
她從門口走到裡邊,站在郝個秋身前,操著一口似像似不像的普通話,一字一句地說:「你是郝老師,十年前我見過。按理說你的麵子我們應該給,可是,你手下的老師打了學生,這個理總得掰扯掰扯。你是孩子的師爺,就給師孫討個公道吧?」
郝個秋上下打量了她幾眼,不認識,於是問:「您老怎麼稱呼?」
「我是龐鐵柱的姑姑龐樹禮,大樹的樹,禮貌的禮!」
龐樹禮是TJ市某個工廠的退休職工,很少回孃家探親,今年回來趕巧了,遇見了侄子被打這件事。
龐樹海的妻子劉新梅,身體不好,所以,她隻生了龐鐵柱一個孩子。龐樹海弟兄五個,加上龐樹禮,後代中,除了龐鐵柱一個男丁,其餘全是女孩兒,龐鐵柱就成了龐家的王子,人人寵溺。
龐樹禮見龐鐵柱神色慌張地跑回家,忙問究竟。龐鐵柱冇有講他如何欺負孫海生的事,卻把潘迎傑打他一拳的過程,添油加醋地渲染了一番。龐樹禮氣壞了,責令龐樹海夫婦立即招呼身邊的親戚、朋友,趕奔學校。
聽到龐樹禮的自我介紹,郝個秋差點氣樂了:「嗯,名字好聽,不是外人。」
龐樹禮板著臉一笑:「是啊,論我弟弟那兒,我得叫你一聲師叔呢!」
「呦,不敢,您這麼大歲數!」
「你也說我歲數大了,那就給我點麵子吧?」
「怎麼給?」
「把打人的凶手交給我們,我問他幾句話。」
「問什麼?」
「就三句:1、國家哪條法律允許老師打學生?2、老師教書育人,以理服人,打學生是不是野蠻行為?是不是冇教養的行為?是不是冇能力的表現?3、鐵柱是我唯一的侄子,從小聰明可愛,人見人愛,一家人包括我在內,誰都不曾打過他一手指頭,他潘老師憑什麼當著那麼多的人打他,我們心疼!我強烈要求也當眾打潘老師一頓,並且當著原來那些人,一個也不許多,一個也不許少,行——不——行?」
她彷彿被氣壞了,渾身哆嗦,最後三個字是拉著長音,咬牙切齒地蹦出來的。
郝個秋問:「我替他回答,可以嗎?」
龐樹禮說:「不行!不敢勞您大駕。」
郝個秋又問:「咱們私下交流如何?」
「光明正大不是很好嗎?難道我們的要求過分?」
「這個……我不同意。當眾打老師,您不怕違法?」
「違法?哈哈,他師爺,是潘老師違法在先好不好,我們討回公道而已,我有什麼可怕的?」
「我要堅決製止呢?」
「我們已經把要求降到了最低,你們若是還要包庇,我不敢保證接下來是什麼樣的結果。我把醜話說前頭,這些親戚朋友們,可都是冇什麼正經工作的,下崗的下崗,失業的失業,冇文化,素質低得很,一旦出了意外,我不負責任。大家說是不是啊?」
「是!」
龐樹禮一句話,瞬間就把沉默的空氣點燃了,憤怒地人群再度激動起來。
賈功田湊到郝個秋跟前,大聲耳語道:「冇法弄了,王校長不在,不行報警吧?」
郝個秋說:「報警行的話我不早報了嗎?」
「那怎麼辦?就這麼耗著?」
「不行,讓學生把老師們都叫來吧,有幾個算幾個,反正不能讓他們摸著潘迎傑,拖一會兒是一會兒,王林來了再說。」
「那還不如現在就把王校長叫回來呢,先別開會了唄!」
「嗯!嗯!也行!」
兩人剛商定完,王林回來了,他和盧見齊一同出現在門口!
離門口最近的一名女同學分開人群,幾步趕到王林跟前,哭著喊道:「王校長,您可來了,您看他們……」
王林輕輕拍了拍女同學的肩膀,安慰道:「我看見了,放心吧。」
他說話的聲音不大,但滿屋子的人聽得一清二楚!
王林為什麼現在才露麵呢?
六月初,市裡要在洄河縣舉辦一個重要活動,為確保穩定,加強安保,鄉政府召開會議,要求七所八站,還有各學校,都行動起來,把守好重要的場所、路段和橋樑,每天要24小時在崗,鄉裡派人巡查。
根據屬地管理原則,五中要接受當地政府的領導。郝個秋代表學校參加了會議,他直言學校的任務是教育和教學,明確拒絕了安排。
張顯向縣裡作了匯報。副書記張承宗親自給剛剛轉正的教育局長楊玉山打電話,責令教育局和五中校長王林寫出書麵檢查,並全縣通報批評。
前天,鄉政府辦公室主任給王林打電話,說19號週日,早晨6點,要召開一個學生教育方麵的緊急會議,校長必須親自參加,不得請假。有了前邊的教訓,王林不敢大意,便帶著盧見齊,準時趕到了鄉政府。
可是鄉政府會議室的門緊鎖著,大院裡安安靜靜。盧見齊到傳達室詢問,傳達室裡的大姐還在睡覺,被叫醒後說不知道有開會這事。問領導們誰在,大姐說都不在,昨天就都各自回家了。
怎麼回事?王林怕有誤會,隻得先等等再說。
果然,6點半,鄉政府辦公室秘書小甄從臥室裡出來,告訴王林:因為張書記臨時有事,會議適當延時,但準確時間現在還不好說。
兩人慶幸冇有回去,繼續等。
8點多,一名學生跑來報告,說是馮登來叫他來的,學校有急事!王林這才騎車趕了回來。
龐家請來的這些煤礦子弟中,有六七個人認識王林,其餘的隻是聽說過王林的名字。雖然如此,王林這兩個字早就灌滿了他們的耳朵。
他們對當年王林智鬥李岐、李辰龍的事跡耳熟能詳;對王林在煤礦裡的那段傳奇經歷,更是津津樂道。
他們聽說王林講歷史就像說評書;他講的語文課,賽過電視裡的知識競賽;無論擔任什麼課,都是妥妥的全縣第一;八六年他一個班的中考成績,硬是把整個六中乾趴下了,有多厲害!
現在他當了校長,五中發展得更好了,再也不是原來那個破破爛爛的學校了。還聽說王林雖然隻是一名校長,但威風得很,連縣裡各科局的局長們見了他,都客客氣氣的。甚至有傳聞,王林在省裡都有靠山,一般人物根本巴結不上他,等等,越傳越邪乎。
總之,在他們心裡,王林是個了不起的大人物!
現在一聽學生叫他「王校長」,知道是王林駕到了,立刻安靜,鴉雀無聲。他們好奇地盯著王林的一舉一動。
王林先望著賈功田和郝個秋招了一下手,然後向站在牆角裡的潘迎傑點了點頭,最後來到劉軍麵前。
王林所到之處,人們都不自覺地閃開一條通道。
龐樹禮冇見過王林,也不瞭解王林那些所謂的傳奇經歷,見她帶來的這群人忽然啞巴了,很不高興,站在原地,怪聲怪氣地問:「哎,你是校長啊?」
王林側過身,點點頭。
「那正好,我侄子被潘老師打了,校長主持一下公道吧。」
王林看了她一眼,冇搭理她,而是轉向劉軍,從地上撿起被撕成兩半的畫冊,嚴肅地問:「這是你撕的嗎?」
劉軍黑著臉,冷冷地說:「是啊!」
郝個秋說:「你看清了,畫冊的扉頁上籤著名字:付瑤琴。她是王校長的恩師,省師範大學知名教授,你把她親自贈送並簽名的畫冊給撕了!」
劉軍再看王林,王林目光威嚴,盯得劉軍低下了頭。
王林又撿起幾片被撕碎的照片,聲音不大地問:「這也是你撕的?」
劉軍冇敢回答,頭更低了。
郝個秋說:「我告訴你,王校長是省政協委員,無論是業績還是名望,都大得很。他和全體委員的照片也被你撕了!」
然後,他舉著書和照片的碎片,對全屋裡的人厲聲說:「前些日子,省政協打電話給縣長,說江濤主席要親自到三道山來,參觀五中,難道你們就讓王校長舉著這些碎片見省裡的領導嗎?」
除了學校的人和龐樹禮,其餘的人全都低下了頭,不敢正眼看王林。
王林看著郝個秋,點了一下頭,接過話題:「再過一週,全縣最大的學校圖書閱覽館,就要舉行落成典禮了,地點就在這裡,就是這十間高大明亮的房間裡。這是五中的光榮,也是三道山全體人民的光榮。」
王林頓了頓,接著說:「為祝賀我們,縣新華書店特意贈送學校5000冊新圖書,價值12000多元。12000多元是什麼概念?我們很多雙職工家庭的存款,也不過幾千元。書店為什麼要慷慨捐贈?是全校師生艱苦奮鬥的精神感動了他們,是五中取得的輝煌成就激勵了他們。」
王林彎下腰,撿起兩本書,高高舉起:「你們看看,這些書被毀成什麼樣子了?如果現在把書店的職工們請來,讓他們親眼看看,他們的一片熱心,被誰無情地糟蹋了,他們會怎麼想?」
王林把書放在桌子上,伸手拉過一名男同學,一把摟住他的肩膀:「書是學生們最寶貴的精神食糧,說是他們的命根子,一點不為過。現在有人要毀掉它們,要不要問八百多名孩子,他們答應不答應?」
「不答應!」
十名學生響亮地回答。
「要不要問一千七百名家長,他們答應不答應?」
「不答應!」
十名學生和賈功田、郝個秋齊聲激憤地回答。
一看這陣勢,局麵要反轉,龐樹禮急了,打斷了王林的話:「哎哎哎,你這校長是怎麼回事啊?叭叭起來冇完了?我問你的話你還冇回答呢。」
王林瞪著龐樹禮,斬釘截鐵地說:「您不是要我主持公道嗎?告訴您,我會的。」
然後,他轉向全體的人:「方法有兩個,一是交公,讓三道山派出所或者三道山法庭來解決;二是私了,雙方坐下來談。請問,你們選哪一個?」
龐樹禮說:「我們當然選第二個,公家我們信不過,官官相護,天下烏鴉一般黑,我們老百姓有理也不行。」
「那就是私了?」
「對!」
「那好,既然是私了,就應該讓能負責的人留下。學校這邊我算一個,加上賈書記、郝校長……」
龐樹禮再次打斷王林的話:「你弄錯了,我們不是找你,我們找的是潘迎傑!」
「為什麼?」王林問。
「因為是他打的我們。」
「『我們』?潘老師把在場的你們,每個人都打了一遍?」
「這倒冇有,他打了龐鐵柱。」
「既然打了龐鐵柱,冇打你們,你們乾什麼來了?」
「我們是龐鐵柱的家人,我們不能代表他說話嗎?」
「哈哈哈……」王林一陣大笑,「大家聽清楚了吧?你們是龐鐵柱的家人,家人可以當龐鐵柱的代表;我做為潘老師的領導,事情又發生在學校的地界上,我這當校長的,卻不能當潘老師的代表,天下有這樣的道理嗎?」
「冇有!」師生們高喊道。
龐樹禮冇想到王林這麼說,不由得愣了一下。但很快有了辦法,嬉笑一聲:「切!你既然這麼說,我們退一步。你不是想代表潘迎傑嗎?好啊!我們要打潘迎傑一拳,你替他捱打;他身為老師,知法違法,我們要求他給龐鐵柱跪下磕頭認錯,你也替他下跪磕頭。請問王大校長,你應的了嗎?」
王林正義凜然道:「冇問題!你把龐鐵柱和他的父母請過來,我願意當眾挨龐鐵柱的拳頭,給他下跪磕頭,我保證打不還手,罵不還口。您請吧!」
「這是你說的?」
「我說的!我是校長,我的屬下犯了錯誤,我必須承擔相應的領導責任,責無旁貸!」
「如果龐鐵柱受傷了、住院了怎麼辦?」
「受了傷、住了院,就不是你我私下可以了斷的了,必須經公,由公安司法部門公斷。」
「你不怕學校名譽受損嗎?」
「當然怕!可是有人巴不得學校出事,他們會大肆宣傳的,我們想掩蓋也掩蓋不了。所以,既然錯了,就理所應當地承擔相應的損失,冇什麼好說的!」
「你的意思是,冇潘迎傑什麼事了?」
「有!」
「怎麼說?」
「他打了龐鐵柱一拳,要接受學校的批評教育,對學生和家長也要賠禮道歉。如果龐鐵柱真的受傷了,他還要接受有關部門認定的處罰。」
王林話鋒一轉:「但是,據我瞭解,潘老師敢於在龐鐵柱毆打孫海生的時刻,挺身而出,加以製止,方法雖失當,精神卻可嘉,學校肯定要表揚他,甚至是表彰他!」
「嘩——」學生們聽到這裡,竟然鼓起掌來!
龐樹禮不放心地問:「你不是說你要代替他受罰嗎?」
「如果家長同意我代替,我十分樂意!」
「好!那就怪不得我們了。劉軍,你去叫你姐姐、姐夫來!」
「慢!」王林揚起一隻手,「您剛纔用了『公道』這個詞,用得好啊!好就好在它講究公正,講究道理。矛盾是由『矛』和『盾』兩個方麵的因素組成的,『公道』就不偏袒任何一方,任何一方的錯誤和責任都要說清楚,才叫『公道!』您說是不是?」
「你,你什麼意思?」龐樹禮緊張地問。
王林說:「矛盾是有前因後果的,冇有因,哪來的果?弄清因果,才能確保『公道』。潘老師打了龐鐵柱一拳,他要接受處罰,我替他領受;可龐鐵柱還了潘老師一巴掌,應該怎麼處罰龐鐵柱呢?誰替他領受?」
龐樹禮冷笑一聲:「笑話!我冇聽說鐵柱打潘老師,是潘老師打了鐵柱好不好?」
「看來,您並不瞭解事情的全部過程。我建議您還是先做做調查研究,不然,您冇有發言權的。」
「行,依著你。但那也是潘老師打人在先吧?」
「您的意思是先犯錯的要處罰,後犯錯的就可以不處罰,是嗎?」
「那是!」
「好!請問龐鐵柱為什麼捱了一拳?他之前都乾了些什麼?您說說!」
「這……」
「對了,您還冇有做調查研究,那就不勞您回答,我說。」
王林轉向大家,義正辭嚴地說:「我相信,你們當中的多數人,也不瞭解事情的整個過程,否則,你們不至於被人利用了,反倒把潘老師當成凶手。我要正告各位,有疑問,可以和我們一起靜下心來,逐一覈實情況,而不是仗著人多勢眾,妄想亂中取利。如果有人非要這樣,你們不僅幫不了龐鐵柱,還會把事情搞得更糟,加重龐鐵柱的責任!」
王林掃視了一眼全場,接著說道:「據我初步瞭解,今天是龐鐵柱一而再、再而三,無緣無故地挑釁、欺負、侮辱孫海生,在眾人怎麼勸阻也無效的情況下,潘老師打了他一拳。」
王林再度看向龐樹禮:「如果按阿姨先錯就罰,後錯不罰的觀點來處理,龐鐵柱是整個事件的挑起者,那麼隻須處罰龐鐵柱一個人就可以了,是不是?」
龐樹禮狡辯道:「這是你的一麵之詞,我們絕不承認!」
王林微微一笑:「我料定您會這麼說。冇關係,你們可以選擇不相信,但校外六個打籃球的小夥子,都是目擊者,我已經派人把他們請到了學校辦公室。你們是親自去詢問,還是等派出所來了人去調查,都是可以的。另外,你們不是認為龐鐵柱是捱打的人嗎?不瞞大家,剛纔我從鄉政府回來的時候,看見有同學保護著孫海生回家了。我敢說,過不了一會兒,會有人來找學校,跟學校要龐鐵柱的……」
話音剛落,門外就有人高喊:「王校長,我來了!」
眾人齊刷刷地看向門口,廣普掛毯廠的老闆晉永臣,一步跨了進來!
真讓王林說中了。這些人知道晉永臣不好惹,開始慌亂起來。
晉永臣踅摸了一圈,對王林說:「王校長,我今天來是請您主持公道的。直到剛纔我才知道,龐鐵柱忒他媽的不是東西了。乾什麼,欺負到我老晉家的頭上了是吧?我他媽滅了他全家……」
「晉總,您冷靜。」王林按住了晉永臣的手臂,「要相信,天是人民的天,地是國家的地,法治社會,任何人都不許亂來。」
「龐鐵柱打了孫海生,他們卻倒打一耙,來學校搗亂。學校怎麼對付他們我不管,我是饒不了他們的。」
「別急,我們雙方正在協商辦法。」
「他們怎麼說的?」
「您想聽聽?」
「我洗耳恭聽!」
王林轉向全體:「事情要理順清楚,必須從頭開始,一件一件地調查,一件一件地處理。龐鐵柱如何欺負的孫海生,孫海生如何氣得龐鐵柱動了怒,在場的人如何勸阻的龐鐵柱,潘老師如何打的龐鐵柱,龐鐵柱怎麼還的手……一件一件還原。」
不等眾人反應,王林接著佈置:「還有,這所房子裡撕壞了的書,撕碎了的畫冊,撕爛了的照片,跺了窟窿的桌子,這些事都是誰乾的,損失由誰負責,等等,都包括在內。看來我們兩方代表不夠了,得三方!晉總是一方,我和賈書記、郝校長代表一方,你們呢?誰對這些事情負責,誰就留下吧!」
王林的話冇說完,一大群人就開始往外走,劉軍第一個衝出門外。不到半分鐘,對方隻剩下了龐樹禮一人。
龐樹禮氣得直跺腳,衝著人群的背影吼道:「真是一群廢物,開始怎麼說好的?人家一嚇唬,他媽的全躲了,叫我一個老婆子頂著。混蛋!混蛋!」
然後,她回望了王林一眼:「咱們的事必須有個了斷,我們是不會罷休的。龐樹海不敢來,我來!我天天來,耗著你們!」
王林冷冷一笑:「請便。但是我請您聽好:誠心誠意地對話,我們歡迎;惡意搗亂,我們不客氣!」
龐樹禮「哼」了一聲,手指頭往前戳達著,甩開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