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行原本以為天慶帝會帶著自己去什麽名貴的酒樓，或者是那種看上去典雅幽靜，跟吃飯完全不沾邊的私廚。
就比如什麽一首曲子一道菜之類的。
但萬萬沒想到……
“掌櫃的！”
天慶帝舉著刻著七十八字樣的木牌，擠在小巷密集的人群裏，氣得臉都紅了，“什麽叫喊過了要重新排？我不管啊，趕緊給我安排個地方，要不然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威脅的話還沒說出口，旁邊排隊的幾個漢子就推搡著給擠一邊。
“該我了該我了，肉還有吧？”
“我不要位置，買一盤碎卷帶走！”
“別他孃的擠，老子先來的！”
“……”
陳行站在人群之外，看了看自己的暗繡雲紋勁衫，又看了看被推出來，正罵罵咧咧一臉不忿的天慶帝，最後又看了眼巷牆邊跑過去的老鼠，以及巷子裏擠滿的人。
有男有女，從身上偶爾幾個補丁能看出來，家境都不好。
毋庸置疑，這地方是京都窮人吃食的地方。
瞥了眼破落院子裏堆滿的小桌鍋子，裏頭的肉也壓根稱不上好，顯然是各種亂七八糟的東西裹一塊，再下刀成片弄成的。
應該就是他們吆喝的碎卷，基本上所有桌子上的肉都是這一種。
所謂的羊排也隻在零星一兩桌上看見過，好吃不好吃的先不提，至少那些骨頭上的牙印是真深。
“忘了今個過聖元節，人有點多。”
一片雪花落在天慶帝本就凍得通紅的鼻子上，吸溜幾下後，他撓撓頭尬笑道：“別急哈，我這就去排隊，羊排這群混蛋都不怎麽吃，買得不多，肯定能讓你吃上。”
說著就罵罵咧咧，十足小流子氣質的去擠著搶號牌。
還特麽是那種一看就知道不敢下狠手，就知道咋咋呼呼的小流子。
別說，這貨跟這地方的氣氛，賊和諧。
指著他說是大盛皇帝，狗都不信！
天色逐漸暗淡下來，徐旺悄咪咪出現在身後，“大人，夫人們都安置妥帖了，皇後娘娘親自去幫著安置的，讓屬下問大人跟陛下，什麽時候迴去？”
“不用等我倆吃飯了。”
陳行看著人群裏正跟一個男人大眼瞪小眼的天慶帝，眯眼道：“這是演的哪一齣啊，這裏的羊肉，就這麽好？”
“小的哪知道。”
徐旺搓了搓牙花，“天下有暗衛的地方很多，連淵門都有，可是京都裏……沒有啊。”
原本就眯著眼的陳行，眼中精光一閃，隨意點點頭，徐旺悄悄失在人群熙攘的黑夜小巷。
這一等，就是一個時辰。
到了現在，這個自家住宅改的羊肉館子前，終於恢複平靜，就連裏頭的客人也隻剩下兩三桌。
“碎卷賣完了！”
生冷的天，館子外的桌子後，麵板比尋常女子還要白幾分的少年卻是滿頭大汗，擦了擦額頭的汗水後，衝嘴裏罵罵咧咧，一身流子氣質的天慶帝鄙夷開口。
“咱爺們像是吃碎卷的人嗎？”
天慶帝豪橫的從懷裏拿出一大串銅錢，拍在桌子上，“羊排！大塊的！”
少年看著麵前的銅錢，氣憤道：“君子愛財，取之有道，你這髒錢我纔不要，誰知道又是騙哪位小姐得來的！”
“嘿！”
天慶帝瞪著眼，“說了多少次，那是我媳婦！不是我騙的哪家小姐，你小子少汙衊我！我今個可是帶著師弟來給你家捧場的，你別不識抬舉！我師弟可厲害了？”
“師弟？你這樣的還有師門？也不知道什麽樣的師父才會教出來你這樣的……”
少年嘀咕一句，順著對方洋洋得意滿是自豪的臉看向旁邊，頓時發現跟小巷氣氛格格不入的陳行。
他詫異又看了兩眼，然後將視線轉迴天慶帝那嘚瑟的臉上。
不敢置信的表情顯然在說。
你也配？
“甭廢話！趕緊收拾桌子，羊排，大塊的！”
天慶帝邁著八字步，帶著陳行走進小院，順便還踹了一腳搖搖欲墜的木門，惹得院子裏還剩下的客人紛紛皺眉看過來。
他也不害臊，嘚瑟的仰著頭，誰看了都想翻個白眼。
“你又踹我家門！”
少年瞪他一眼，快速數了一遍銅錢，然後就走到他麵前伸手攔下，“不準坐！我剛剛數過來，你給的錢還差二十文才能還完欠賬！”
“啥？”
天慶帝瞪眼，“我欠這麽多嗎？你小子淨跟我胡扯，你指定給我記黑賬了！”
“我纔不屑做那種事！”
少年瞪著眼。
天慶帝尷尬撓撓頭，看向陳行，“咳咳……師弟啊……”
這時，一個老婦人從冒熱氣的灶屋探出頭，看著他們笑道：“正兒，大過節的，也都是熟客，不要鬧了，崔小郎，你坐就是。”
“什麽熟客！”
少年氣憤道：“就知道吃白食！”
老婦人埋怨他一眼，對方這纔不大樂意的讓開路。
“阿婆，我要吃羊排！”
天慶帝衝少年扮個鬼臉，毫不客氣的衝那老婦人開口。
“有的，有的……”
“你還吃……”
“略略略，阿婆給的，氣死你。”
“哼！”
少年快被氣死了，狠狠瞪了他一眼，自顧自去收拾桌子去了。
直到現在，陳行終於坐下。
菜還沒上來，天慶帝就從懷裏拿出一瓶巴掌大小的酒壺，美滋滋給二人倒上。
“一會羊排來了你嚐嚐就知道，簡直就是天下第一！”
天慶帝說著也不管陳行喝不喝，就開始自酌自飲起來。
酒很香，有靈氣的味道，陳行能察覺出來，這種酒就是讓武者來喝，也要不了幾杯就會醉。
看著對方眨眼間就是三杯下肚。
陳行也不說話，就這麽笑眯眯的看著他。
他知道，這位師兄是有話要說了。
很快，一盤熱氣騰騰的羊排被端上來。
光看賣相陳行就能分辨出來，這是在鍋裏煮熟放冷，再煮熟，再放冷，等了不知道多久纔有人要吃，這才被端上桌。
在滿臉酒氣的天慶帝固執注視下，陳行拿起羊排啃了一口。
膻味都沒去除幹淨。
“好吃吧！我就說這是天下第一好吃的東西！”
天慶帝像是醉了，盯著那盤羊排許久，喃喃開口。
“這玩意可救過我的命，我剛來那天，要不是這一口，我就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