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頭的傷口還在汩汩冒血，溫熱的血珠浸透破爛外套，黏膩地貼在麵板上，混著塵土與鐵鏽味，鑽進鼻腔。
陸燼背靠著冰冷粗糙的磚牆，指節攥得鋼筋泛白，掌心那道舊疤被攥得生疼——那是三年前被變異獸撕咬留下的印記，從那以後，他就成了這坍縮廢土裏，獨自掙紮的孤魂。
眼前的夾縫窄得可憐，兩側牆體像是活物般，正一點點朝著他擠壓過來，耳邊除了自己粗重的喘息，還有分不清來源的細碎聲響。是剛才壯漢的獰笑，是瘦子砍刀拖地的刺耳摩擦，又像是無數亡魂貼著他耳畔低語，混著穿堂風的嗚咽，在多層空間裏來回回蕩，忽遠忽近，根本辨不清方向。
這就是坍塌廢土的恐怖之處也是殺人的地方。
時間早已釘死，空間層層重疊早已被時間撕成碎片，一層疊著一層，上一秒踩過的斷廊，下一秒就會沉浸另一個廢墟，眼前是真實的絕境卻也迷惑人心，耳邊隨時會竄出不屬於當下的聲響，腳下踩著的樓板，連殺意都能被空間折疊，讓人防不勝防。
“小崽子，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沈老大罩著的地盤，你也敢闖？”
壯漢的聲音從正前方傳來，混著塵土的腳步震得地麵微微發顫，釘棒上的鐵鏽鐵釘刮過牆麵，劃出刺耳的尖響，碎渣簌簌掉落。可陸燼眼角餘光卻瞥見，側麵的陰影裏，瘦子的身影明明還在緩緩挪動，可那砍刀滴落血珠的聲音，卻像是從他頭頂的懸空樓板上傳來。
空間錯位了。
陸燼瞳孔驟縮，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不是因為害怕這兩個拾骨者，是這突如其來的空間異動，讓他想起了無數次在廢墟裏遭遇的詭譎場景——上一秒看見的生路，下一秒就變成死衚衕；明明聽見聲音在左邊，殺機卻從右側襲來。
他死死盯著眼前的壯漢，耳朵卻不放過周遭任何一絲細微動靜，掌心的舊疤隱隱發燙，那是他長期在廢墟裏求生，練就的對空間異動、致命殺機的本能感知。
壯漢已經逼近，爛穿的黑牙裏噴出腐臭的氣息，手裏的釘棒高高舉起，那些嵌在棒上的鐵釘，還沾著早已發黑的碎肉，一看便知不知沾染了多少倖存者的鮮血。“小崽子，乖乖認命，老子還能給你個痛快，不然，把你丟進蟲巢，讓黑蟲一點點啃光你的肉！”
威脅的話語剛落，陸燼腳下的樓板突然微微一顫，縫隙裏的碎石往下掉落，卻沒有傳來預想中的落地聲——那下麵，竟是另一層空洞的廢墟空間，掉下去，隻會摔得粉身碎骨，或是直接落入更深層的變異獸巢穴。
與此同時，頭頂的陰影驟然壓下，瘦子的身影不知何時，竟從側麵夾縫瞬移到了他頭頂的樓板上，鏽跡斑斑的砍刀直直朝著他頭頂劈來，冷冽的刀鋒劃破空氣，帶著致命的寒意。
前後夾擊，空間扭曲，退路全無。
陸燼沒有絲毫猶豫，渾身緊繃的肌肉瞬間爆發，忍著肩頭撕裂般的劇痛，猛地朝著側麵撲出，身體貼著凹凸不平的牆麵滑落，尖銳的碎石劃破他的小臂，留下一道道血痕，他卻渾然不覺。
哐當一聲！
砍刀狠狠劈在他剛才靠著的磚牆上，磚石碎裂，濺起無數碎屑。而壯漢的釘棒也隨之砸來，陸燼堪堪避開，釘棒砸在地麵，嵌進碎石裏，一時間竟拔不出來。
機會隻有一瞬。
陸燼攥緊手裏的鋼筋，眼神冷得像冰，沒有絲毫怯意，他本就是在生死邊緣摸爬滾打過來的人，早就把命豁在了外麵。他抬手將鋼筋朝著壯漢的手腕狠狠刺去，目標精準，直指對方要害。
可就在鋼筋即將碰到壯漢麵板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突然扭曲。
原本近在咫尺的壯漢，身影突然變得模糊，像是隔著一層渾濁的水幕，周遭的廢墟、牆體、甚至是頭頂的月光，都開始層層疊疊地重疊，他彷彿同時看到了三個不同的畫麵：通風井的井口、垮塌的公交車、歪斜的鍾樓，三個場景在眼前瘋狂交織，耳邊同時響起水滴聲、變異鼠的窸窣聲、鍾樓指標鏽死的摩擦聲。
幻視！
是這片坍縮空間帶來的詛咒，長期在廢土裏求生的人，都會被這多重空間折磨，出現幻覺，分不清現實與虛妄，最終被自己的恐懼吞噬，或是淪為獵物。
陸燼太陽穴突突直跳，腦海裏閃過無數殘影，有被變異獸圍攻的畫麵，有遍地枯骨的場景，還有一道模糊的白色身影，穿著破舊長裙，站在不遠處的陰影裏，靜靜看著他。
是姐姐蘇槿。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那道身影就隨著鍾樓一聲沉悶的異響，徹底消散在陰影裏，隻留下一縷淡淡的、帶著血腥的花香，轉瞬即逝。
“分心？找死！”
壯漢的怒吼將陸燼拉回現實，他猛地晃了晃頭，強行壓下腦海裏的幻視與雜念，可還是慢了一步。壯漢掙脫釘棒，碩大的拳頭狠狠砸在他的胸口，巨大的力道讓他整個人倒飛出去，撞在身後的牆垛上，喉嚨一甜，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肩頭的傷口再次撕裂，劇痛席捲全身，他蜷縮在地上，渾身的骨頭像是散了架，視線開始變得模糊，周遭的空間依舊在扭曲晃動，拾骨者的身影變得忽明忽暗，彷彿隨時會消失在空間夾層裏。
瘦子緩緩走近，砍刀抵在他的脖頸上，冰冷的刀鋒貼著麵板，隻要稍稍用力，就能割斷他的喉嚨。
絕望，再次將他包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濃烈。他以為自己能撐到拿到水，能在這廢土裏多活一天，可終究還是逃不過成為拾骨者獵物的命運。
壯漢蹲下身，渾濁凶狠的眼睛死死盯著他，伸手就要去抓他腰間幹癟的水囊。“早就說過，這一片廢土，都是沈老大的狩獵場，不管是誰，闖進來，都隻有死路一條。”
沈老大。
陸燼心裏默唸這個名字，他聽過這個名號，是這片廢墟裏最恐怖的拾骨者首領，手段殘忍，無人敢惹，沒想到自己竟闖入了他的地盤。
就在壯漢的手即將碰到水囊的瞬間，不遠處的通風井井口，突然傳來一陣極其細微的、草木摩擦的聲響。
那聲音很輕，卻在這死寂的廢墟裏格外清晰，緊接著，周遭扭曲的空間突然微微一頓，重疊的幻影瞬間消散，連帶著耳邊的幻聽都消失了。
壯漢與瘦子同時臉色一變，猛地轉頭看向井口方向，眼神裏竟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陸燼順著他們的目光看去，隻見井口的陰影裏，站著一個身形瘦弱的少年。
少年穿著洗得發白的破舊衣衫，懷裏抱著一束幹枯的不知名花草，身形單薄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眼神卻澄澈得不像話，與這血腥廢土格格不入。他不會說話，隻是靜靜站在那裏，目光掃過地麵的血跡，最後落在陸燼流血的肩頭，又轉頭看向那兩名拾骨者。
可詭異的是，少年明明站在那一層空間，陸燼卻在自己所在的這一層夾縫裏，看到了少年的虛影，兩道身影重疊在一起，透著說不出的詭譎。
是能看見空間虛影的人。
陸燼心頭一震，他在廢土求生這麽久，第一次見到這樣的人。
少年緩緩抬起手，指尖指向壯漢身後，眼神裏沒有絲毫恐懼，隻有一片平靜。
壯漢下意識轉頭看去，下一秒，臉色驟然大變，猛地往後退了幾步，嘴裏發出一聲驚恐的咒罵。
陸燼順著看去，隻見壯漢身後的牆體上，竟憑空滲出密密麻麻的暗紅血跡，順著牆麵往下流淌，原本平整的牆麵，開始扭曲、折疊，露出另一層空間的景象——那裏麵，堆滿了枯骨，正是之前被這兩個拾骨者殺害的倖存者。
空間，再次被撕開了。
而那少年，像是早就知道這一切，懷裏的幹枯花草微微晃動，周身的空間竟變得無比平穩，沒有絲毫扭曲。
與此同時，遠處的鍾樓，再次傳來一聲沉悶的異響，鏽死的指標，似乎微微動了一絲。
兩名拾骨者臉上再無之前的囂張嗜血，隻剩下濃烈的恐懼，他們看了看少年，又看了看扭曲的牆體，最終狠狠瞪了陸燼一眼，轉身沒入層層疊疊的陰影裏，腳步慌亂，竟連物資都忘了搶奪，很快就消失在空間夾層中，沒了蹤影。
廢墟重歸死寂，隻剩下風吹過縫隙的嗚咽，還有陸燼肩頭鮮血滴落的聲響。
少年緩緩走到陸燼身邊，蹲下身，沒有絲毫猶豫，將懷裏的幹枯花草揉碎，敷在陸燼流血的肩頭。花草碾碎後，散發出一股清冷的氣息，竟瞬間止住了鮮血，劇痛也緩解了不少。
陸燼攥著鋼筋，警惕地看著眼前的少年，指尖始終沒有放鬆。在這廢土裏，沒有絕對的善意，他不敢輕易相信任何人，哪怕對方剛才救了他。
少年似乎察覺到他的戒備，隻是抬眸看了他一眼，澄澈的眼睛裏，映出層層重疊的空間虛影，他指了指鍾樓的方向，又指了指地麵，嘴裏發出細碎的、不成調的聲響，眼神裏帶著一絲急切。
他在提醒陸燼，這裏很危險，空間隨時會再次坍塌，必須馬上離開。
陸燼撐著牆麵，緩緩站起身，肩頭的傷口依舊隱隱作痛，掌心的舊疤還在發燙。他看向通風井裏，那隻裝著水的塑料瓶，還在接著點滴水珠，那是他活下去的希望。
可他也清楚，這裏是拾骨者的狩獵場，剛才那兩個嘍囉逃走，必定會引來更多拾骨者，甚至是那個恐怖的首領沈墟。
他低頭看向眼前的失語少年，又抬頭望向層層扭曲、鬼影幢幢的廢墟，遠處鍾樓的陰影裏，彷彿有一雙冰冷的機械義眼，正穿過重重空間，死死盯著他，帶著狩獵者的貪婪與殘忍。
而在更隱蔽的廢墟夾層裏，一道身著染血白大褂的身影，背著鏽跡斑斑的醫藥箱，靜靜看著這一切，指尖沾著未幹的血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將所有景象盡收眼底。
多重空間的迷霧，才剛剛散開一角，致命的狩獵，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