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富化作一道黯淡的妖風，搖搖晃晃地離開了南海普陀山。他並未施展任何遁術神通，隻是憑著一股本能，漫無目的地向著北方飄去。
身後，那佛光普照、瑞靄千條的仙山勝境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天際。前方，是茫茫無際的天空與大海，卻不知何處是歸途。
“回去…回哪裏去？”焦富心中一片死寂，充滿了無盡的疲憊與茫然。
回碧波潭？如何去麵對萬聖公主？如何告訴她，自己拚盡全力，甚至不惜水淹佛山、與菩薩天尊死戰，最終卻…卻沒能帶回女兒？女兒是自願留下的…這個事實，比被強行奪走更讓他感到無力和絕望。他無顏去見那個期盼女兒歸來的母親。
去西海？找敖寸心？那個性子剛烈的髮妻？告訴她自己的失敗？然後聽她或許有理、卻更添煩悶的抱怨與指責？他此刻心力交瘁，再無半點與人爭執的力氣。
去找牛魔王？那位曾經豪氣乾雲、義薄雲天的結義大哥？可他早已被佛門收服，自身尚且難保，又能如何？難道去拖累他嗎？
去黑水河看兒子焦虯？兒子如今在那河府中安好，雖無大富貴，卻也逍遙自在。自己這副狼狽落魄、身負罪名的樣子，前去叨擾，豈不是給他招災惹禍？還是莫要打擾他的平靜了。
天地之大，竟無一處可容身，無一人可傾訴。
敗了…徹底敗了。不是敗給了神通法力，而是敗給了命運，敗給了那所謂的“緣法”。女兒那純凈而堅定的眼神，如同最鋒利的刀刃，將他所有的憤怒、不甘與堅持，都切割得支離破碎。
他駕著妖風，渾渾噩噩地飛行，不知過了多久，隻覺得周遭的氣息越來越寒冷，下方的海水也從碧藍變為深青，最終化為一片幽暗的墨色。凜冽的寒風如同刀割般吹拂著他破損的黑袍，帶著濃鬱的、熟悉又陌生的…北冥玄冰之氣。
焦富緩緩抬起頭，望向下方。
下方海水漆黑如墨，波濤洶湧澎湃，巨浪拍打著嶙峋的黑色礁石，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空氣中瀰漫著濃鬱到化不開的玄陰煞氣，冰冷刺骨，卻又讓他感到一種詭異的…親切感。
這裏不是碧波潭的溫婉，不是西海的富麗，而是…北海浪湧潭！
他最初稱王稱霸、打下“覆海大聖”基業的起點！
焦富按下雲頭，落在一塊被萬年海浪沖刷得光滑如鏡的黑色巨岩上。環顧四周，那曾經宏偉的魔宮，早已坍塌了大半。隻剩下幾根斷裂的、佈滿蝕痕的玄冰巨柱歪斜地矗立著，如同巨獸的殘骸。精美的雕飾模糊不清，被厚厚的冰霜和黑色的苔蘚覆蓋。碎冰和巨石堆積得到處都是，一片狼藉。
沒有操練的妖兵，沒有往來的精怪，沒有一絲活物的氣息。隻有罡風穿過廢墟孔洞發出的嗚咽之聲，如同鬼哭。
那桿象徵著榮耀與權力的“覆海大聖”旗幡，早已不知所蹤，或許早已化作了塵埃，或許沉入了冰冷的海底。取而代之的，是纏繞在廢墟上的枯死海草和厚厚的冰掛。
整個浪湧潭，彷彿一個被抽幹了生命力的巨獸屍體，冰冷、死寂、破敗，隻剩下一些殘垣斷壁，在無盡的風浪中，訴說著曾經的輝煌與如今的荒涼。
如今，兜兜轉轉，他竟然又回到了這裏。帶著一身的傷痕，滿心的疲憊，和…徹骨的失敗。
他頹然坐倒在冰冷的岩石上，感受著玄陰煞氣絲絲縷縷地滲入體內，緩慢修復著與韋馱、菩薩交手留下的創傷，但那神魂深處的疲憊與絕望，卻絲毫未減。
女兒那純凈卻堅定的眼神，一次又一次地在他腦海中浮現。
就在這時，一個陰冷、濕滑、帶著無盡怨毒的聲音，突兀地在呼嘯的風浪中響起：
“賢弟…別來…無恙啊…”
這聲音…如此熟悉！卻又如此令人毛骨悚然！
焦富猛地一驚，霍然抬頭，循聲望去！
隻見前方翻滾的黑浪之中，一道慘白的身影緩緩浮出水麵。那身影穿著破爛的龍王冠冕，麵色浮腫青紫，雙眼空洞無神，嘴角卻咧開一個詭異的笑容。周身散發著濃烈的死氣與怨念，正是那早已被他設計、命九頭蟲殺死的——萬聖龍王！
“大…大哥？！”焦富瞳孔驟縮，失聲驚呼，下意識地後退一步，腳下險些滑倒。他難以置信地看著那本應形神俱滅的身影！
“嗬嗬嗬…”‘萬聖龍王’發出令人牙酸的笑聲，緩緩飄近，所過之處，海水都變得汙濁不堪，“怎麼？很意外？賢弟…你害得我好苦啊…奪我基業，占我水府，還將我…將我打得形神俱滅…你好狠的心吶！”
焦富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心臟狂跳，厲聲道：“不！不可能！你早已死了！形神俱滅！你是誰？！”
“我是誰？”‘萬聖龍王’的笑容越發猙獰，“我就是你心中日夜啃噬的愧疚！我就是你手上洗不凈的血腥！我就是你永遠無法擺脫的夢魘！”
它猛地撲近，空洞的雙眼死死盯著焦富：“你以為殺了我，就能心安理得地做你的碧波潭主？你以為騙過所有人，就能掩蓋你的弒兄之罪？你看看你現在！像條喪家之犬！連自己的女兒都保不住！這就是報應！報應！！”
字字如刀，狠狠剜在焦富心上！
“你住口！”焦富怒吼，周身妖氣爆發，一拳轟出！黑色玄光穿透那慘白的身影，卻如同打在虛空，毫無著力之感！
‘萬聖龍王’的身影晃了晃，笑聲更加淒厲：“惱羞成怒了？被我說中心事了？焦富！你就是一個竊賊！一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你根本不配擁有任何東西！碧波潭不該是你的！公主不該是你的！連女兒…也不該認你這冷血無情的爹！”
萬聖龍王繞著他飄動，聲音充滿蠱惑，“你為何不敢回碧波潭？是怕麵對公主？還是怕麵對你內心的罪責？你為何落得眾叛親離，無處可去？就是因為你的貪婪！你的冷酷！你的不擇手段！”
“看看這浪湧潭！冰冷！死寂！這纔是你該待的地方！像條泥鰍一樣，永遠爛在這黑暗的海底吧！你根本不配得到溫暖，不配擁有親情！這就是你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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