芭蕉洞深處,一間特意為他開闢出的靜謐石室內,焦富緩緩收功。周身如潮汐般澎湃鼓盪的妖力漸漸平息,歸於丹田妖府,如同暴風雨後逐漸恢復平靜的深邃海眼。
他長長吐出一口帶著淡淡寒氣的濁氣,彷彿將連日來的鬱結與傷勢殘餘一併排出體外。雙眼睜開,眸中神光湛然,雖不及全盛時期的霸道銳利,卻更顯內斂深沉,彷彿經歷淬鍊後鋒芒暫藏的古刃。
與月前初至翠雲山時那副氣息奄奄、甲冑破碎的狼狽模樣相比,此刻的焦富已然判若兩人。
這不僅得益於牛魔王毫不吝嗇提供的諸多療傷聖葯——諸如千年血珊瑚髓、萬年寒玉膏等皆是外界難尋的珍品,更得益於這西牛賀洲名山翠雲本身所蘊含的、不同於北海的渾厚靈機。
此地山勢雄奇,地脈交錯,對他修鍊《九轉歸元訣》竟隱隱有著意想不到的裨益。
他攤開手掌,那枚玄冥重水珠悄然浮現,滴溜溜地懸浮在掌心之上,散發著幽冷而深邃的藍光。珠體光滑圓潤,之前被王靈官慧眼神光灼出的細微裂紋早已消失不見,不僅如此,其內蘊含的極寒玄冥之力似乎經過牛魔王寶庫中某種地脈陰煞之氣的滋養,反而變得更加精純凝練,運轉之間,寒意內蘊,引而不發,威力似乎更勝往昔。
想到牛魔王當時的豪爽,焦富心中亦是感慨。當他提出需要修復法寶的材料時,牛魔王大手一揮,直接讓手下妖將帶他去了積雷山的寶庫,言道:“兄弟看上什麼,儘管取用!俺老牛別的不敢說,這家底還是有些的。法寶便是吾等手足延伸,豈能任其受損?隻管用去,莫要客氣!”
那份不容置疑的慷慨與信任,讓焦富在感激之餘,也不得不重新審視這位結義大哥。能成為西牛賀洲群妖公認之首,其胸襟氣度與積累,確實遠非尋常妖王可比。
傷勢既愈,法寶亦復,焦富的心卻並未因此感到多少輕鬆快意。他婉言謝絕了牛魔王每日設宴、與眾妖王歡飲的邀請,隻向他提出一個請求:需借翠雲山後山一處僻靜險峻、靈氣尚可的山頭,自行開闢洞府,閉關一段時日,以期徹底穩固境界,參悟神通。
牛魔王雖覺有些可惜,不能時常與兄弟把酒言歡,但也理解他新遭大敗、亟需靜修的心情,很痛快地應允了,並吩咐左右小妖不得前去打擾。
於是,焦富便在翠雲山後山一處人跡罕至的斷崖上,自行開闢了一座簡陋卻堅固的石室。洞府之內,除一石床、一蒲團外,別無長物,與昔日浪湧潭魔宮的奢華截然不同。他需要這片絕對的清靜,並非全然為了修鍊,更是為了滌盪心神,靜思己過。
獨坐於冰冷的石床之上,耳畔再無北海浪湧潭的喧囂波濤與萬妖嘶鳴,唯有山風穿過石隙發出的嗚咽之聲,以及極遠處山前平原上小妖們隱約傳來的操練呼喝。
洞府入口未曾完全封閉,留一線天光透入,焦富的目光便透過這一線之光,望向洞外蒼茫起伏、妖氣隱隱的西牛賀洲大地。目光所及,心緒卻如潮湧。
經此北海一役,幾乎身死道消,他往日那因連番擊退天兵、萬妖來朝而急劇滋生的驕狂之氣,已被王靈官那至剛至正、無情破魔的金鞭徹底打散,碾碎成塵。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夾雜著劇痛與後怕的深刻反思。
“小覷了天下英雄,更小覷了天庭…”他低沉的聲音在石室中回蕩,帶著一絲自嘲與苦澀。昔日坐井觀天,自以為憑藉《九轉歸元訣》的無上玄功、坎源劍的先天水道鋒芒、玄冥重水珠的詭異歹毒,加之北海浩瀚水元地利,足以傲視一方,甚至有了與天庭掰掰手腕的錯覺。
如今血淋淋的現實告訴他,天庭底蘊之深,遠超其想像。根本無需勞師動眾,隻需派出一位專司剋製妖魔、神通法寶皆能碾壓他的正神,便足以將他打入萬丈深淵,幾近永世不得超生。
那王靈官法力高強,剛直不阿,其破魔金鞭蘊含煌煌天威,慧眼能洞穿虛妄,敗於其手,雖非戰之罪,卻也是絕對實力與位階上的差距體現。
更讓他思之後怕的是天庭那龐大戰爭機器展現出的冰山一角,以及那無遠弗屆的監察與追捕之力。自己看似經營得鐵桶一般、妖兵數萬的北海基業,在天庭真正認真起來,發動雷霆一擊時,竟是那般脆弱不堪!那些苦心佈設的重重禁製,在絕對的力量麵前如同紙糊;那些看似龐大的妖兵勢力,一戰之下便作鳥獸散;昔日酒宴上稱兄道弟、許諾攻守同盟的各方妖王,關鍵時刻又有幾人真會為了他“覆海大聖”而直麵天庭兵鋒?恐怕多是作壁上觀,甚至不乏暗自欣喜、準備落井下石、趁機吞併其北海殘餘勢力之輩。
“…唉,偌大基業,苦心經營,竟毀於一旦…”想到浪湧潭魔宮被破,數萬妖兵死的死、逃的逃、降的降,花鱗等一班老兄弟生死未卜,焦富心中便是一陣劇烈的刺痛與難以言喻的惋惜。那是他耗費無數心血,一步步征戰、整合、經營起來的根本,是他“覆海大聖”名號響徹四海的根基所在。如今卻盡化泡影,不得不如喪家之犬般逃竄,寄居於人籬之下,此中落差,何其巨大。
他的目光收回,掃過這處簡陋冰冷的臨時洞府。此地雖清靜安全,靈氣也還充裕,但終非己有。翠雲山再好,是牛魔王的地盤。老牛眼下看似仗義疏財,情深義重,但久居於此,終非長久之計。常言道:“花無百日紅,人無千日好”。一來自己行動處處受製,猶如困於淺灘的蛟龍;二來難免有仰人鼻息之感,滋味並不好受;三來…利益麵前,所謂的兄弟之情究竟能堅挺到幾時?牛魔王雖豪爽,卻絕非蠢笨之輩,其麾下勢力盤根錯節,自己一個外來強龍,久留此地,難免不會生出些齟齬事端。
經此一塹,他深刻地認識到,在沒有足夠實力之前,所有的張揚都是取禍之道。當務之急,是徹底消化與王靈官那場生死搏殺帶來的經驗與教訓,將那巨大的壓力、死亡的威脅以及對自身神通缺陷的認知,轉化為實實在在的道行提升。
同時,需要更低調、更謹慎地行動,如同潛藏於深海的巨獸,耐心尋找並經營下一個能夠安身立命、默默積蓄力量的巢穴。西牛賀洲廣袤無邊,妖魔眾多,勢力錯綜複雜,蠻荒險峻之地無數,或許…真有一處不為人知的、適合他這等妖魔巨擘蟄伏的隱秘所在。
至於報仇雪恨,重返北海…那是遙遠未來需要籌謀的目標,而非現在這狼狽落魄之時該空想的幻影。
心意既定,焦富亂的心緒漸漸沉澱下來,如同渾濁的水流重歸清澈。他徹底封閉了洞府入口,隻留下一道特殊的傳訊符籙與牛魔王保持必要聯絡,真正開始了在此地的潛修生涯。
每日裏,他摒棄一切外緣,心如止水,默默搬運《九轉歸元訣》玄功,引翠雲山地火靈機與自身北海玄水妖力交融淬鍊,法力日漸精純凝練。他反覆回味與王靈官交手時的每一個瞬間,那金鞭的力道、慧眼的神光、戰機的把握,從中汲取著寶貴的、用鮮血換來的鬥法經驗。
偶爾,他會取出坎源劍與玄冥重水珠,以心神細細溫養祭煉,感悟其中蘊含的水道本源與極寒煞氣,力求與這兩件護道法寶的契合更上一層樓,如臂使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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