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之內,雖已冰釋前嫌,氣氛融洽,但有西海龍王這位天庭正神、一方水族之主在場,加之這翠雲山畢竟地處西牛賀洲,算是靈山勢力直接輻射範圍之內,耳目眾多,牛魔王終究不敢過於放肆,將往日那套做派全然搬出。
那窖藏了數百年、本想與兄弟痛飲的美酒是斷然不敢取出的,最終擺上那方石桌的,隻是一席還算精緻、以山間靈菌、鮮筍、茯苓等物烹製的素齋,以及一壺用後山清冽靈泉沖泡、據說是靈山賞賜下來的“清心悟禪茶”。
幾人便圍坐著,以茶代酒,草草用了這頓雖清淡卻別有風味的齋飯。席間所言,多是這些年來三界格局的細微變遷,某些舊識故交的境遇浮沉,以及各自在修行路上的一些不涉及根本功法的淺顯感悟。
對於過往那些轟轟烈烈、攪動風雲,如今卻頗為敏感、容易引來麻煩的“英雄事蹟”,無論是牛魔王的火焰山阻路,還是焦富的攪亂四海,皆是心照不宣,巧妙地避而不談,彷彿那隻是說書人口中的故事,與在座的諸位毫無乾係。
西海龍王敖閏更是人老成精,隻撿些四海奇聞、天庭趣事來說,絕口不提任何可能引發尷尬或聯想的話題。
鐵扇公主則細心佈菜,偶爾插言幾句,也多是關心焦富如今在天庭的生活是否習慣,言語間充滿了對“安穩”的珍視。
飯畢,小妖撤去殘席,重新奉上清茶。
牛魔王趁著敖閏與鐵扇公主在一旁低聲交談西海與翠雲山風土人情的間隙,一把拉住焦富的手,將他引至洞府一側開鑿出的、可俯瞰部分山景的石窗邊。
他那雙慣常瞪得如同銅鈴、此刻卻流露出複雜難言情感的大眼,深深地看著焦富,聲音也壓低了些,帶著一種歷經大起大落、滄海桑田後的深沉感慨:
“兄弟,”他開口,手掌粗糙而有力,緊緊握著焦富,“看到你如今這般光景,脫困而出,更位列仙班,身著這身官袍,老牛我這心裏……是真替你高興!”
他頓了頓,似乎在想如何措辭,最終化作一聲輕嘆,“回想往昔,你我兄弟二人,蹉跎了多少歲月,歷經了多少磨難,幾度在生死邊緣掙紮……如今,總算是……總算是都步入了這‘正道’。”
他語氣裡有著顯而易見的欣慰,為兄弟脫困並有了“前程”而喜,但更深處,卻也纏繞著一絲難以完全言說的悵惘與落寞,那是對徹底逝去的、無法無天的自由歲月的最後告別。
“往昔種種,”牛魔王搖了搖頭,彷彿要甩掉那些沉重的記憶,“無論是對是錯,是恩是怨,是快意還是悔恨……便都讓它如這山間的雲霧,風一吹,就散了吧。”
他目光懇切地看著焦富,“往後歲月漫長,仙途漫漫,你我兄弟,雖身處不同衙門,但這份情誼切莫生疏了,還需多多來往,相互扶持,互通聲氣纔是!若遇難處,儘管來尋老牛!”
焦富能清晰地感受到牛魔王話語中那份毫無保留的真誠與那深藏於豪邁之下的、因身份與環境巨變而產生的落寞。
他心中亦是暖流湧動,用力回握了一下牛魔王那佈滿厚繭的大手,眼神堅定,鄭重承諾道:“大哥放心!你的心意,兄弟明白。往昔已矣,來日方長。你我兄弟之情,絕非區區官職、門戶之見所能割裂,此心天地可鑒。
日後,隻要得空,定當常來這翠雲山叨擾,與大哥品茶論道,暢敘情懷,隻要大哥不嫌我聒噪,不嫌我帶來麻煩便好。”
他的目光不經意間瞥見不遠處,正與西海龍王敖閏輕聲交談、臉上帶著得體微笑的鐵扇公主,心中幾個念頭迅速轉動了幾下。
關於玉麵狐狸的蹤跡與現狀,但此事終究是大哥家中一段不堪的舊賬。此時此地,當著明顯不願多生事端的西海龍王和剛剛對“安穩”表達出珍視態度的鐵扇公主的麵,實在不宜提及,免得橫生枝節,破壞眼下這和樂、來之不易的重逢氣氛。
他嘴唇微動,最終還是將到了嘴邊的話語硬生生嚥了回去。
又敘談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多是些閑話家常,焦富見日頭已然偏西,估算著時辰不早,便與西海龍王敖閏交換了一個眼神,一同起身告辭。
牛魔王雖眼中滿是不捨,粗豪的臉上寫滿了“酒未盡興,話未盡言”的遺憾,但也深知焦富身負玉帝公務,巡察四海非同小可,不能因私廢公,久留於此。
他用力拍了拍自己光亮的腦門,無奈又帶著幾分自嘲地笑道:“兄弟,你看老牛我這……過幾日也需按時返回靈山點卯,聆聽佛祖法旨,卻是不能遠送了,實在慚愧!
你此去巡察,前路漫漫,江湖險惡,雖為天官,亦需謹言慎行,務必多加小心!若有那不長眼的水妖河怪敢冒犯,儘管報上老牛……呃,報上你天庭巡察使的名號!”他差點又說溜嘴,連忙改口。
“大哥保重!嫂夫人保重!”焦富與牛魔王再次重重一抱拳,目光交匯處,是數百年來沉澱的兄弟情義與對未來的一份無聲約定。
他又向鐵扇公主點頭示意,隨即不再猶豫,轉身與敖閏一同走出洞府,駕起祥雲,在那力士儀仗的簇擁下,緩緩升空。
牛魔王與鐵扇公主站在洞府門口,一直目送著那朵祥雲化作天際一個小小的光點,最終徹底消失在蔚藍的天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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