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從小院歸來，白素貞便在悅來客棧的客房內閉門不出，如同經歷了一場無聲的風暴。初聞柳毅已有妻室時的天旋地轉，得知其婚姻實況後的複雜心緒，如同冰與火在她心中交織、碰撞。名分……這個對於世間女子而言重逾千斤的字眼，在她心頭盤桓不去。她可以不在乎世俗眼光，但若因此讓柳毅背負更深的糾葛與非議，卻是她萬萬不願看到的。
青兒在一旁急得團團轉，想安慰又不知從何說起，隻能笨拙地端茶送水，時不時偷偷觀察白素貞的神色。隻見姐姐時而蹙眉沉思，時而對窗出神，那清減的容顏和眉宇間化不開的輕愁，讓她心疼不已。
然而，數日煎熬，輾轉反側，白素貞腦海中反覆回放的，卻是在青城山下的初遇，杭州望湖樓的偶遇，是北上途中並肩同行的點滴，是謝朓樓上他憑欄遠眺的側影，是潼關風中他青衫獵獵的身姿……還有那日在小廳中，他坦誠無比的眼神與話語。他的過去她無法參與，他的現狀她已然知曉，可若就此放手，返回驪山，從此山水不相逢，她知道自己必將悔恨終生。那份因他而起的悸動與傾慕，早已在不知不覺間深植心底，豈是輕易能夠拔除？
想通了這一點，心中那關於“名分”的巨石彷彿忽然被移開了。她所求的，從來就不是一個世俗的名號，而是能夠陪伴在他身邊，與他同行，見他所見，感他所感。若能得他一絲真心回應，名分之物，又算得了什麼？
這一日，天光晴好，白素貞仔細梳妝，依舊是一身素凈白衣，卻比往日更添了幾分鄭重。她未讓青兒跟隨，獨自一人，再次來到了柳毅那僻靜的小院門外。
叩門聲響起，開門的依舊是柳福。見到去而復返的白素貞，柳福愣了一下，連忙進去通傳。
柳毅正在書房臨帖，聽得稟報，筆尖微微一頓，墨跡在宣紙上暈開一小團。他放下筆，心中並無多少意外，彷彿早已預料到她會再來。他整理了一下衣袖，緩步來到院中。
白素貞站在院門口，陽光灑在她身上，彷彿為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她看到柳毅出來，深吸一口氣，走上前，這一次，她沒有行禮，隻是抬起眼眸，勇敢地、直接地望進他深邃的眼底。
“柳師兄，”她的聲音比上次平穩了許多，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堅定，“數日思量，貧道心意已決。”
柳毅靜靜地看著她，沒有說話，等待她的下文。
“師兄昔日種種，貧道已然知曉，亦能體會師兄心中塊壘。”白素貞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貧道傾慕的，是師兄此人，是師兄的風骨與神魂，而非任何世俗名位。若與師兄相伴，需要捨棄名分，貧道……心甘情願，絕不後悔。”
她的話語如同玉石相擊，清脆而決絕，在這小小的院落裡回蕩：“名分於我，不過虛妄。能與師兄同行於天地間，觀山覽水，論道修心，便是貧道心中所願。此心昭昭，可鑒日月，絕非一時衝動。”
柳毅看著她，心中那古井無波的心湖，終究是被投入了一顆石子，漾開了圈圈漣漪。他本以為，自己將那不堪的過往和盤托出，足以讓任何理智的女子望而卻步。卻沒想到，她非但沒有退縮，反而如此清晰地剖白心跡，言明連名分亦可捨棄。這份不顧一切的勇氣，這份純粹而熾熱的情感，便是一顆鐵石心腸，也難以無動於衷。
自當年海眼脫困，重歸世間以來，他刻意遠離情愛，疏遠女色，既是厭煩了情感的負累，亦是磨礪心性的一種方式。數百年的清冷自持，早已習慣了獨來獨往。可麵對眼前這雙盛滿了真摯與決然的清澈眼眸，那冰封的堤防，似乎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他沉默了片刻，院中隻有風吹樹葉的輕響。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比往日低沉了幾分，帶著一種複雜的意味，更似一聲輕嘆：“白姑娘……你這又是何苦？”這話語裏，少了幾分拒絕的冷硬，多了幾分不解與一絲若有若無的動容。
白素貞聽出了他語氣中的微妙變化，心中那幾乎熄滅的火苗驟然復燃，亮得灼人。她迎著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退卻，聲音輕柔卻如磐石般堅定：“心悅君兮，甘之如飴，何苦之有？”
“柳某此身，劫難未消，前途未卜，恐非良配……”他試圖做最後的提醒，語氣卻已不似先前那般決絕。
“貧道不怕。”白素貞立刻介麵，斬釘截鐵，“無論前路是劫是緣，貧道願與師兄，一同承擔。”
看著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堅定，以及那份為了他寧願捨棄一切的孤勇，柳毅心中最後那點因過往經歷而生的遲疑，彷彿也被這熾熱的情感悄然融化了。他並非草木，豈能無情？隻是慣於將心緒深藏。此刻，麵對這樣一份沉重而珍貴的心意，再多的推拒之詞，似乎都顯得蒼白而矯情。
他再次沉默，目光落在她因緊張而微微泛白的指節上，又緩緩移回她寫滿期盼與決絕的容顏。那清澈的眼眸中，倒映著他自己略顯怔然的身影。罷了。他心中暗嘆一聲，一直緊繃著、抗拒著什麼的心絃，在這一刻，忽然鬆弛了下來。冰封的堤壩一旦裂開縫隙，溫暖的潮水便難以阻擋。
一絲極淡的、卻真實存在的動容，終於取代了他眉宇間慣常的疏淡。他不再迴避她的目光，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平穩，卻彷彿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與鄭重，清晰地應道：
“好。”
僅僅一個字，卻重逾千斤。
這個字落入白素貞耳中，她先是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睛，彷彿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隨即，巨大的喜悅如同破閘的洪流，瞬間衝垮了連日來的所有忐忑、煎熬與委屈。淚水再也抑製不住，奪眶而出，順著光潔的臉頰滾落，可她唇邊揚起的，卻是無比燦爛、如釋重負的笑容，彷彿所有的等待與堅持，在這一刻都得到了最好的回應，所有的付出都值得。
柳毅看著她這般又哭又笑、真情流露的模樣，那冰封的心湖之下，似乎也有什麼溫暖的東西，正緩緩流淌開來，浸潤著乾涸已久的心田。他沒有再說什麼，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裏，目光柔和地看著她，默許了她的靠近，默許了這份他本以為此生不會再觸及、卻終究無法抗拒的塵緣。
陽光正好，將兩人的身影拉長，交織在青石板上，彷彿預示著一個新的開始。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