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蔭小院中的暗流,並未因柳毅的施針而平息,反倒有愈演愈烈之勢。
敖婉清施針後,頭痛“緩解”,卻並未立刻告辭,反而以感謝為由,提出要在此地小住幾日,方便後續診治,甚至暗示可以支付豐厚的診金,資助柳毅擴建醫館。她那雙明媚的眼眸,時不時落在柳毅身上,情意幾乎要溢位來,而對白素貞,則維持著表麵客氣下的隱隱排斥。
白素貞自然也不甘示弱,來的愈發勤快,今日送新採的靈藥,明日論新得的丹方,儼然一副與柳毅誌同道合、往來密切的姿態。她與敖婉清之間,雖無直接衝突,但那無形的氣場碰撞,連偶爾前來伺候的柳青都感覺到了,嚇得他大氣不敢出,送完茶水點心便溜之大吉,心中暗忖:“乖乖,這兩位姑奶奶,都不是省油的燈!老祖這下可有的頭疼了!”
柳毅確實頭疼。有美人相伴,紅袖添香,本是雅事。但兩位美人,一位是情深義重、性子執拗的龍女,一位是漸生情愫、道行精深的蛇仙,且彼此看破根腳,互別苗頭,這齊人之福,便成了煎熬之火。他本欲在此煉心,了斷塵緣,卻不料舊緣未了,新緣又生,且糾纏至此。
他深知,此非久留之地。若再待下去,隻怕這青城山腳的寧靜將被徹底打破,屆時情絲纏繞,因果更深,再想抽身便難了。
主意既定,柳毅便開始不動聲色地安排。他依舊每日坐診、採藥,對待敖婉清與白素貞的態度也一如既往的溫和有禮,不偏不倚,讓人看不出絲毫端倪。
暗地裏,他卻於夜深人靜時,研磨鋪紙,就著昏黃的油燈,寫下了數封書信。
第一封是留給附近村民的,言辭懇切,言道自己忽接家書,有要事需即刻返鄉,歸期未定,感謝鄉鄰往日照拂,感念此地山水人情。
他已將一些驗證過的常用藥方及炮製之法,詳細錄於紙上,留於村中幾位識字的族長處,囑託他們若有尋常小恙,可依方抓藥,或能緩解一時之急。字裏行間,透著一種即將遠行、對此地頗為不捨的真摯情誼。
第二封是留給以常金花、柳青為首的眾蛇精的。信中以一種平靜而威嚴的口吻,並未點明自己離去之因,隻道“機緣已至,需遠遊歷練,以求大道”。信中囑咐他們需潛心修行,莫要恃強淩弱,亦莫要妄自菲薄,當以持身修德為本。若能恪守此訓,靜心向道,日後或自有再見之期。
言語間,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屬於“老祖”的威嚴與期許。他還特意在信中提及,望他們能與山中其他生靈和睦相處,尤其是與胡三及其背後的玉麵狐狸一脈,莫要輕易起衝突。
第三封,則是以神念秘法,凝聚於一枚溫潤的玉簡之中,傳予後山玉狐洞的玉麵狐狸。信中更是簡潔,隻道:“吾將遠行,青城諸事,汝自斟酌。約束麾下,勿生事端。前塵舊誼,容後再敘。”
玉麵狐狸於洞府中接到這枚突然出現的玉簡,神識探入,心中頓時凜然。她知這位叔叔去意已決,且行事自有深意,雖心中湧起一絲不捨與好奇,猜測他是否要去南海尋萬聖姐姐,卻也隻得按下心思,暗中吩咐麾下狐子狐孫,近期收斂行跡,安分守己,莫要外出招惹是非,尤其叮囑胡三,看好那幫蛇精,莫要惹出亂子。
一切準備停當。柳毅將給村民的信壓在院中石桌上,用一方鎮紙壓好。給蛇精的信則放在屋內桌上顯眼處。
他環顧這居住數月的小院,院中的老槐樹在夜風中沙沙作響,彷彿在低聲挽留;石桌石凳承載了多少次與白素貞論道、與鄉鄰閑談的時光;葯架上的種種藥材,還殘留著他精心炮製的痕跡……處處都留下了他作為“凡人柳毅”的印記。
然而,這些印記,連同那兩份已然萌發卻不得不割捨的情愫,都到了該告別的時候。
一切準備停當。這一夜,月隱星稀,秋風漸起,正是個適合悄然遠遁的天氣。
柳毅最後看了一眼這居住數月的小院,院中的老槐樹、石桌石凳、葯架葯匾……處處都留下了他作為“凡人柳毅”的痕跡。他輕輕拂去衣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將幾件隨身物品收入背囊,並未驚動任何人,如同他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推開院門,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他並未施展神通禦空飛行,依舊如同一個普通旅人,沿著山道,步履從容,卻是向著北方,漸行漸遠。青城山在身後化作一團模糊的黑影,山腳下那小院中的燈火與暗湧的情愫,都已被他決然地留在身後。
翌日清晨,當第一縷陽光照進小院時,敖婉清帶著丫鬟,提著精緻的食盒前來“探病兼答謝”,卻發現院門虛掩,院內空無一人,隻有石桌上壓著給村民的信件。她愕然取閱,臉色瞬間變得蒼白,手中的食盒“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幾乎前後腳,白素貞也飄然而至,見到院中情形與敖婉清失魂落魄的模樣,心中頓時明瞭。她快步走進柳毅平日起居的屋內,隻見陳設依舊,卻唯獨少了那人常用的書篋和幾件舊衣,空氣中殘留的淡淡葯香,似乎也正在消散。她怔怔地立在房中,隻覺得一顆心彷彿也隨著那人的離去而空了一塊。
“他……他就這麼走了?”敖婉清喃喃道,眼圈微紅,又是委屈又是不甘。
白素貞沉默片刻,輕輕拿起桌上那杯昨夜柳毅未曾喝完、早已冰涼的殘茶,指尖拂過杯沿,低語道:“他終究……是不願沾染太多紅塵紛擾。”
兩女此刻,倒是難得地有了同一種情緒——失落與悵然。那無形的爭鬥,因著主角的缺席,瞬間變得毫無意義。
不久後,奉常金花之命前來請示一件小事的柳青,也發現了屋內的信。他讀完後,先是目瞪口呆,隨即捶胸頓足,懊悔不已,隻覺得自己定是哪裏伺候不周,或是那日兩位“姑奶奶”爭鬥的氣場衝撞了老祖,才讓老祖心生厭煩,不告而別。
他拿著信,哭喪著臉回去稟報常金花。常金花默然良久,將信中教誨一字一句牢記於心,而後召集所有常、柳兩姓蛇精,嚴令他們近期需更加低調,潛心修行,不可惹是生非,並將此視為“老祖”留下的最後訓誡。
青城山下,因柳毅的悄然離去,似乎又逐漸恢復了往日的秩序與寧靜,隻是那槐樹小院,再也無人居住,漸漸蒙塵結網,成了山民口中一段關於“神醫柳先生”的傳說。
而關於那位醫術高明、來歷神秘、最終飄然遠引的柳先生的種種軼事,則在鄉民與精怪口中,增添了新的談資,繼續流傳下去。
此刻的柳毅,早已出了蜀地險峻的棧道,一路北行,將巴山蜀水遠遠拋在身後。他不知身後諸事,亦不願多想。情債難償,還是早走為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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