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柳毅親自將白蛇放歸山林後，青城山腳的小院似乎又恢復了往日的寧靜。晨起採藥，午間坐診，黃昏讀書，柳毅的日子過得規律而平淡。
然而，不過三兩日，這份寧靜便被一位不速之客打破了。
那是一個朝露未曦的清晨，柳毅正在院中分揀昨日採回的藥材，將它們按性味歸置在不同的竹匾裡。晨光熹微，映照著他專註的側臉。就在這時，一道清越如泉的聲音自院門外響起：
柳先生可在？貧道白素貞，近日修行中偶有所惑，於草木陰陽之性尚有不明，特來向先生請教，望先生不吝賜教。
柳毅手中動作未停，將一株七葉蓮輕輕放在清心寧神的匾中，這才緩緩抬頭。院門外，白素貞一襲白衣勝雪，亭亭而立，晨風拂動她的衣袂，更顯得她清麗出塵，與山間朝露渾然一體。
他臉上並無意外之色，彷彿早料到她會來，依舊是那副溫和疏離的模樣，起身相迎：白姑娘客氣了，請教不敢當，互相切磋罷了。請進。
他神色自然，舉止從容，親自為她推開那扇半舊的木門，側身讓她進來。他的目光平靜地掠過她精緻的麵容，沒有一絲一毫的異樣，彷彿完全不知眼前這風姿綽約的白衣仙子，便是幾日前竹籃中那條懵懂依戀的小白蛇。
白素貞蓮步輕移，走進這小院。院中瀰漫著淡淡的草藥清香，與她記憶中那股令人安心的氣息如出一轍。她悄悄打量柳毅，見他神色如常，心中稍定，卻也不免泛起一絲微妙的失落——他果然未曾將自己與那小白蛇聯絡起來麼？還是說...他心如明鏡，卻故意不言明？
這個念頭讓她心頭一跳，不敢深想。
兩人便在院中那棵老槐樹下坐下。槐葉婆娑，篩下細碎的陽光。白素貞果真提出了一些關於藥性調和、五行生剋的疑問。這些問題看似基礎，實則暗含修行關竅，非精通醫理與天道者不能解答。
柳毅也不藏私，取來紙筆，一邊畫著五行相生相剋的圖示，一邊引經據典，從《神農本草經》談到《黃帝內經》，又結合自身對生命本源的深刻理解，將枯燥的醫理講得深入淺出。他聲音平和，娓娓道來，往往能直指核心，讓白素貞茅塞頓開。
原來如此，白素貞美目流轉，若有所思，難怪我煉製清心丹時，總覺得藥性未能完全融合，原來是火候未到，陰陽未濟。
煉丹如做人，講究一個字。柳毅淡淡道，過猶不及，需得把握其中分寸。
這一次拜訪，直至日上三竿方休。白素貞告辭時，隻覺得受益匪淺，對柳毅的博學與見識更是欽佩。
自此之後，白素貞便似找到了絕佳的理由，來往柳毅小院的次數明顯頻繁起來。
有時她是帶著幾株罕見的草藥前來印證。那日她捧著一株通體紫紅、葉脈如金的紫陽參而來，說是偶然在後山絕壁上所得。
柳毅接過細看，點頭道：確是紫陽參，生於極陽之地，吸納朝陽紫氣而成。此物性烈，需得以寒性藥材相佐，方能發揮其效而不傷身。
有時她是藉著觀摩柳毅施針的手法。那日恰有山民前來求醫，患有頑固頭風之症。柳毅取出一套銀針，手法如行雲流水，認穴之準，下針之穩，讓一旁觀看的白素貞暗自驚嘆。她雖修行數百年，於這等精妙的人間醫術卻涉獵不深。
更有時，她什麼理由也沒有，隻是烹一壺山泉清茶，與柳毅對坐閑談。從醫術聊到詩詞，從山水聊到世情。她發現柳毅不僅醫術精湛，於詩詞歌賦、經史子集也無不涉獵，言談間透著洞悉世事的智慧。
柳毅始終以禮相待，將她視為一位頗有慧根、熱愛醫術的同好。態度溫和，舉止有度，既不過分親近，也不刻意疏遠。他這般若即若離的態度，反而讓白素貞愈發覺得他品行高潔，有君子之風。心中那份朦朧的情愫，在一次次交談與凝視中，悄然滋長。
如此一來，白素貞與柳青碰麵的機會也多了起來。
柳青起初見到白素貞，心中仍是有些發怵，想起那日潭邊的狼狽，以及對方深不可測的法力，不由得收斂了許多。他見白素貞頻繁來訪，與老祖相談甚歡，心中暗自嘀咕：這白娘子，莫非也是看出了老祖的不凡，想來攀附討些好處？
他自覺窺破了，又因著柳毅在場，不敢造次，每次見麵，倒是規規矩矩地行禮，口稱白仙子，雖談不上熱情，卻也禮數周全。有一次，他還特意泡了一壺上好的雲霧茶，小心翼翼地端到兩人麵前。
白素貞對柳青，心情則頗為複雜。想起他之前的無禮，自然難有好感；但念及自己法力全失、化身小蛇時，他那些笨拙的照料與那幾滴清晨的露水，終究算是一份微薄的善意。因此，她雖不主動與柳青交談，偶爾目光相接，也會微微頷首示意，不再如以往那般冰冷。
柳青見她態度似有緩和，不似要追究前事的樣子，心中稍安，更是認定自己所猜不錯——這白娘子定是有所求於老祖，所以才連帶著對他這個老祖身邊人也客氣了幾分。他甚至還暗自得意，覺得自己在老祖身邊伺候，連白素貞這等人物也要給幾分麵子。
一日午後，白素貞又來討教一個關於清心丹煉製火候的問題。兩人坐在槐樹下，柳毅取來葯碾，一邊演示如何將硃砂碾得極細，一邊講解：火候分文火武火，初時宜用文火慢煨，待藥性相融，再轉武火收汁。這其中的轉換，全憑經驗與感應...
白素貞專註地聽著，不時點頭。陽光透過槐葉的縫隙，在她白皙的臉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柳青端著剛沏好的茶過來，恭敬地放在兩人麵前的石桌上。
有勞了。白素貞破天荒地對他輕聲說了一句。
柳青受寵若驚，連忙躬身：白仙子客氣，應該的，應該的。說完，偷偷瞄了柳毅一眼，見老祖神色如常，手中碾葯的動作流暢自然，心中更是篤定自己的想法。
柳毅將這一切看在眼裏，心中明鏡似的。他放下藥碾，取過茶杯輕啜一口，目光掠過白素貞專註的側顏和柳青那暗自慶幸的表情，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無人察覺的笑意。
這青城山下的日子，因著這一白一青兩條蛇的出現，倒是越來越有趣了。白素貞借岐黃之術暗渡情愫，柳青則小心翼翼地周旋其間，暗自揣摩。而他，依舊超然物外，靜觀眾生相，彷彿這一切都與他無關，又彷彿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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