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龍宮文官捧著一卷剛寫就的檄文,呈與洞庭龍君過目。龍君展開一看,眉頭越皺越緊。那檄文辭藻雖華麗,引經據典,格式工整,卻是龍宮往來文書慣用的套路。
什麼“忝為姻親”、“有負聖恩”、“伏望明察”,言辭謙卑含蓄,綿軟無力,如同隔靴搔癢,絲毫體現不出洞庭龍宮此刻應有的滔天憤怒與誓要討回公道的決心。
“不妥,大為不妥!”洞庭龍君將檄文重重擲於玉案之上,麵露慍色,“如此文書,如同乞求,如何能震懾那涇川狂徒?豈不令其更加小覷我洞庭!”
他焦躁地在殿內踱步,目光掃過一眾垂首噤聲的文官,最終落在那看似侷促不安、眼神卻偶爾閃過一絲不易察覺清明的柳毅身上。這書生雖言行迂腐,但方纔建言時引經據典,思路清晰,或許…真有非常之才?
“柳先生,”洞庭龍君停下腳步,語氣刻意放緩,帶著幾分期許,“寡人觀先生學識淵博,見識不凡,不知可否勞煩先生,代為草擬這篇檄文?務必要讓那涇川知曉我洞庭之怒!”
柳毅聞言,臉上立刻堆滿了受寵若驚又惶恐不安的神色,彷彿接到了什麼燙手山芋,連連擺手,身子都微微躬了下去:
“晚生…晚生才疏學淺,見識鄙陋,豈敢擔此重任?此乃龍宮內務,關乎兩家和氣,乃至天庭觀瞻,晚生一介布衣,焉敢妄加置喙?若是寫得不好,貽笑大方事小,耽誤了龍君大事,晚生萬死難贖其罪啊…”他絮絮叨叨,將書生的怯懦與顧慮表現得淋漓盡致。
“誒,先生何必過謙!”錢塘君在一旁看得不耐煩,粗聲粗氣地插話,他雖看出柳毅根底不凡,但更厭煩這等推諉扭捏之態,“讓你寫便寫!囉嗦甚麼!是好是壞,自有我大哥定奪!再推三阻四,小心俺不高興!”他虎目一瞪,周身隱有火氣升騰。
柳毅似乎被錢塘君的威勢一嚇,縮了縮脖子,臉上血色都褪了幾分,這才“戰戰兢兢”地應承下來,聲音細若蚊蚋:“既…既蒙龍君與將軍不棄,晚生便…便鬥膽獻醜了。若有不妥之處,還望龍君與將軍海涵…”
早有伶俐的侍從迅速備好白玉案,鋪開光華流轉的鮫綃絹帛,研上氤氳著靈氣的墨汁。柳毅走到案前,動作略顯笨拙地挽起那略顯寬大的青衫袖子,小心翼翼拿起那支對他來說似乎過於沉重的玉管狼毫筆,蘸飽了濃墨。
他對著絹帛沉吟片刻,彷彿在搜腸刮肚,眼中那絲刻意維持的獃氣漸漸被一種難以言喻的專註與銳利所取代,雖隻是一閃而逝,卻讓一直暗中觀察他的錢塘君心中微微一動,暗道:“這長蟲,要露真本事了?”
但見柳毅忽地深吸一口氣,落筆如飛,筆走龍蛇,竟無半分遲疑猶豫!他並未模仿龍宮文官那駢四儷六、華而不實的文風,而是另闢蹊徑,文風陡然變得犀利磅礴,如長江大河,一瀉千裡,直指要害:
“洞庭龍君諭涇川龍王次子書:”
開篇便直呼其名,省去所有虛詞客套,如同驚雷炸響,毫不客氣!
“夫天地生材,各有分定;鱗蟲之長,亦循綱常。爾本涇渭支流一介微末,蒙天恩而掌水府,理當克己守分,勤修德政。豈料爾狼心狗行,暴戾昏聵!上不能體天心而布雨露,下不能恤水族而安生靈,內不能和家室而敬髮妻,專行不仁,苛虐成性!爾之罪,擢髮難數!”
言辭如刀,劈頭蓋臉,直接將涇川龍子貶得一文不值,將其失德失職之處揭露無遺。
“吾女三娘,秉性溫良,恪守婦道。自歸爾門,夙興夜寐,未嘗有失。爾竟聽信讒言,橫加淩辱,視若草芥!更將其驅至荒野,牧羊風雨,形同囚奴!此等行徑,人神共憤,天地不容!爾之罪孽,上乾天怒,下招人怨,四海之水,難滌爾惡!九霄之雷,難殛爾辜!”
控訴其罪,字字血淚,氣勢磅礴,將龍女之冤與涇川之惡渲染到極致,令人聞之動容。
“昔舜帝流共工於幽州,禹王誅相柳於崑崙,皆因不仁不德,禍亂蒼生。今爾之惡,尤甚於彼!若尚存一絲天良,即刻釋放吾女,負荊請罪,或可存爾一線生機。如若執迷不悟,負隅頑抗…”
筆鋒至此,殺機畢露,凜冽如嚴冬寒風:
“則我洞庭水族,絕非怯懦之輩!錢塘君怒濤,頃刻可至!必當興雷霆之師,盪爾巢穴,碎爾龍骨,令爾涇川水府,雞犬不留!萬裡波濤,盡化赤水!屆時勿謂言之不預也!”
“爾其慎之!思之!速決之!”
通篇檄文,義正辭嚴,結構嚴謹,先斥其不仁不德,再言其罪大惡極,引古證今,最後以雷霆萬鈞之勢發出最後通牒,不容置疑!文風犀利老辣,氣勢恢宏,既有聖賢道理為骨,又有兵家殺伐之氣,更隱隱帶著一股久居上位、執掌生殺予奪的無上威嚴!
這哪裏像是一個迂腐怯懦的書生所能寫出?分明是歷經沙場、睥睨天下之人方有的筆力與氣魄!
洞庭龍君看罷,隻覺胸中鬱壘盡去,豪氣頓生,忍不住拍案而起,連聲叫絕:“好!好一篇檄文!正氣凜然,殺伐果斷!字字如刀,句句見血!深合吾意!深合吾意啊!”
他心中那點因柳毅“獃氣”而產生的疑慮,此刻已煙消雲散,隻覺得這書生是大智若愚,深藏不露,看向柳毅的目光充滿了欣賞與感激。
就連不通文墨的錢塘君,也看得目瞪口呆,胸中熱血沸騰。他雖不能盡解其中文辭之妙,但那字裏行間噴薄而出的殺意、霸氣以及對涇川龍子的極度蔑視,他卻能清晰地感受到,隻覺得無比痛快解氣!
他再次看向柳毅,眼神中已徹底收起了輕視,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驚異、審視,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這“長蟲”,絕非等閑!其根腳恐怕比自己之前判斷的還要深不可測!
“好!寫得好!痛快!”錢塘君撫掌大笑,聲震殿宇,“就這麼罵過去!看那老泥鰍如何應對!速速將此檄文謄抄,派得力使者即刻送往涇川!若那廝敢有半句推諉,俺立刻便去拆了他的烏龜殼!”他已是迫不及待。
處理完正事,洞庭龍君心懷大暢,多日陰霾一掃而空,朗聲笑道:“柳先生大才,助我洞庭良多,解我心頭大患!寡人已命在凝碧殿設下盛宴,聊表謝意,宮中珍寶,先生但有所喜,盡可直言!還請先生務必賞光!”
柳毅立刻又恢復了那副拘謹惶恐的書生模樣,連連推辭,身子幾乎要躬到地上去:“龍君盛情,晚生心領,感激不盡!隻是…隻是晚生一介布衣,山野村夫,粗鄙不堪,豈敢與龍君天神同席?這…這於禮不合,折煞晚生了…況且,書信已到,晚生使命已成,便該告辭,不敢再多叨擾…”他言辭懇切,一副急於脫身的膽小模樣。
“誒!先生何必拘泥這些俗禮!”錢塘君此刻看柳毅是越看越順眼,雖知其偽裝,卻也覺得有趣,大手一揮,直接上前攔住柳毅去路,語氣不容置疑,
“今日你幫了我洞庭大忙,便是龍宮貴客!哪有讓貴客空腹離去的道理?走走走,且去飲幾杯水酒,也讓俺好好謝謝你!你若再推辭,便是看不起俺!”說著,竟不由分說,半拉半請,幾乎是架著柳毅便往那笙歌已起、光華璀璨的凝碧殿而去。
柳毅半推半就,臉上掛著無奈又惶恐的笑容,口中還不住唸叨著“使不得”、“於禮不合”,腳步卻已被錢塘君帶著身不由己地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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