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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不論是誰,都會有想要逃避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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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山看著祝心雨。

或者說……祝心雨的一個念頭。

麵前的這個她,隻是飛升者的一個分支,一個念頭,一個執行緒。在飛升者的宏大架構裏,麵前的這個不確定的存在,或許隻能算隨時會消逝的一時興起。

即使是這樣介於存在與不存在之間的曖昧之物,也可以披覆人工智慧的神力,成為一個說話、思考與人類時期祝心雨一般無二的“個體”。

向山與祝心雨對此都心知肚明。這隻是一個專案分支,一個心理切片,她代表不了“飛升ai·祝心雨”這一個整體。

但是向山還是說了:“好久不見。”

祝心雨歎了口氣:“是啊,很久了……”

“喂喂,這是見了二百年沒見的愛人時應有的表現嗎?”向山抱怨道,“能不能給點情緒價值?看看氛圍!”

“嗬。”祝心雨嘴角擠出一絲笑,表情很是刻薄,“你是什麽很會看氣氛的人嗎?你不是破壞氣氛的人嗎?”

“我這是隨時隨地營造輕鬆隨意的氣氛,情緒價值給得足足的。高高的,都溢位來了。”向山甚至不假思索。

“這話你自己信嗎?”

“我信。”

“呸。”

“怎麽了?我這樣隨時隨地營造輕鬆氛圍的人,到哪裏都很受歡迎吧?除非是那種所有人都強製要嚴肅的場合。”向山如此說道。

祝心雨表情怪異,似乎表現為百分之三十看白癡、百分之三十看絕症晚期患者,以及百分之四十“我當年到底為什麽會看上這個神經病”的餅狀圖——向山能感覺到,後台確實有生成這個餅狀圖的程式。

兩個已經超越了碳基生命極限、已經做好準備去漫步銀河的偉大存在,此刻正縮在一個連貼圖都缺失的黑暗腦洞裏,生成這種爛梗表情包。怎麽說呢,還蠻好玩的。

反正二十一世紀的人類肯定想不到兩個偉大的飛升ai交流之後,第一個行為是現場生成表情包。

嗯,補充一下,現場生成表情包互懟。

“既然祝心雨這個名字現在屬於飛升者整體,那麽你怎麽稱呼?”

“祝心雨”居然思考了一小會。然後,她才開口道:“那麽,我應該是憎恨與憤怒的側麵……”

“話說你給自己取的名字應該不是一個難念又難記的、臭又長的生造詞吧?別了。”

祝心雨再次沉默了:“……那就叫我小綠帽吧。”

“啊?”

“是的,我很綠啊。第五武神幹的。既然你承認第五武神也屬於向山,我還真是綠透半邊天。”

向山麵無表情:“那個不是我,是向武。他是個獨立的角色,一個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生活。我甚至都沒有這方麵的記憶。”

自稱小綠帽的“祝心雨”沒有說話,但是向山已經感覺到一個精妙的爬蟲正在檢索自己所連結的內容——向山的記憶迷宮。

這種警戒被關聯到觸覺的處理流程之中。

隨後,這片黑暗、空洞的心象之中,出現了一抹鮮豔的顏色。

那是……

一個綠色的檔案袋折成了尖角帽子。

很多年前,英格麗德曾向約格莫夫講解“語言的演化”時,曾用這個話題舉了個例子。

沒辦法,向山確實很少見到綠色的帽子。就這個印象很深刻。

虛擬的胃疼。程式忠實還原了植物性神經在緊張狀態下的應激反應。

“我說那個時候在場的是約格跟神原,你壓根不在現場,不要用自己沒經曆過的記憶……”

“祝心雨”默默把帽子戴在自己頭上。

然後儲存建模。檔名“小綠帽”,分散式儲存於整個火星網路。

“何意味?”向山差點給她跪了,“這事過不去了是吧?”

“是的。”

“別這樣。”向山捂住腦袋,“從大衛做的那個ai來看,祝心雨一定也有可愛的、善解人意的一麵。叫那個祝心雨出來……”

“你以為呢?”祝心雨歎息,“你來得太遲了,大英雄。那個女孩一百多年以前就已經死了。網路之中萬千的執行緒、多維空間之中恆河沙數的向量路徑……在這之中,現在還愛著你的,也就隻有我這樣代表憎惡與憤怒的側麵了。你在我心裏隻剩這麽一點地位了。”

“我感覺這份憎惡與憤怒衝著我來了。要不你再取一個生造詞代號吧,真的。什麽快樂的、慈愛的側麵盡管端上來吧。”

“你在做什麽春秋大夢呢親愛的,我說過了,那樣的祝心雨已經死了一百年啦,你見不到的。”祝心雨看著向山,臉上的笑容就是如此兇殘,“還愛著你顯然是我犯賤,你得到的隻能是這樣的賤人啦。”

“明白了,你愛我。知道這個關鍵點就行了。好了,閑話稍後再敘,雖然一起做無聊的事情可能也很開心,但是咧,姑且先做正事吧。”向山擺了擺手,把那個已然成型的視覺感官從虛擬神經網路中剔除。

並非轉移話題。

祝心雨臉上刻薄的笑容也瞬間消失,隻剩下無法掩蓋的疲倦。

向山靠近一步——心理上的距離在被拉近。他問道:“你現在怎麽了?”

“我的注意力彌散在了火星網路之中,絕大部分都用作自己,不同的子程式在彼此攻擊。”祝心雨歎息,“嚴重的ai幻覺。”

“原來你火星了。”向山忍不住說了句古老的爛話,然後語氣懷念,“你說ai幻覺……好古老的概念。感覺有好幾十年……不,應該說二百多年沒聽過這個詞了。我小時候比較流行的詞兒。”

在向山上中學的時候,這個詞還很流行。對向山來說,那種原始ai隻能勉強擠進“任何在我15到35歲之間誕生的科技都令人興奮”這個分類。在二十一世紀初,這隻是一個工程學上的小瑕疵。早期的大語言模型因為神經網路的問題對映到了錯誤的高維向量空間,從而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向山這個年紀的人對這個概念倒也僅限於“知道”。在他們眼裏,這其實不算什麽很大的問題。

在還要更加遙遠的過去,人類已經創造出了許多完全基於事實執行的工具。而在二十一世紀二十年代,人類終於造出了一種像人的工具。

人類創造像人類的工具,是為了加深對自己的理解,也是為了完成隻有人類才能完成的工作。對於那個時代的原始ai工具來說,“像人類”纔是第一順位的目標。

而“符合事實”隻能排到第二位。

這本來就是人類對它的期許。

“像人類”纔是專案目標,“真實可信”則是一個需要不斷優化的技術指標。

人類語言本身就有虛幻存在的土壤。

神話、宗教、文學、謊言、禮儀……

敘事、虛構、詩意、欺騙、社交……

當一個ai在包含了上述所有人類語言功能的、數十萬億字計數的語料上進行訓練時,它學到的當然不會止步於事實。

ai幻覺並非惡性bug,它與創造力是一體兩麵,是人類語言本質屬性中的一個部分在機器上的自然湧現。

病理性譫妄與文學創作本身也隻有一線之隔,文學創作是人類主動且藝術性地運用這種虛構能力,病理性譫妄則是因腦部病變而表現出的能力失控。

ai幻覺便是機器對這種能力的拷貝。

向山依稀記得,稍微後麵一些時代,人們就不大在意這個問題了。畢竟人類自己也會突然崩潰,也會因為心理壓力過載而在深夜的街頭胡言亂語。開發者的目標變得非常務實:隻需要把幻覺的概率與程度,限製在人類的平均值左右,就足以應付絕大多數的商用場景。

但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向山麵對的是一個比天災更恢宏的人禍。

一個掌控著行星級算力的飛升者產生了幻覺。整個火星的網路底層邏輯正陷入混沌。

數以億計的、帶有最高執行許可權的並發指令正在飛升者的軀殼之中迴蕩。

它們完全沒有協同的姿態。這些並發指令正在不同的計算機中,由不同的ai元件生成相互否定的內容,思考過程在彼此攻擊。

前一個毫秒,一個子程式剛剛生成了“向外界傳送求救訊號”的念頭。下一個毫秒,另一個子程式就以“暴露自身將導致毀滅”為由,將其否決。

想不起來重要的事情。就算覺得真的要去做一件事,也會被莫名其妙的力量所阻礙,一步都無法踏出。

所有的方案都被生成然後被窮舉。再然後,所有的選項又在瞬間被自我否定。

“我甚至無法向你準確描述我現在的情況。”祝心雨的聲音在空洞的黑暗裏迴蕩,彷彿這個空無一物之處很是狹窄。

她的聲音裂開了。不是比喻。向山真切地聽到了若幹個不同的文字在聽覺網路內同時生成。(註明:並非筆誤,飛升者可以直接將文字關聯到任何感覺係統之中。)

即使是麵前的這一個念頭,也無法做到統一。

“貝瑞說得還真沒錯啊……你應該讓她來的吧。”向山歎息:“總結一下,你現在是一個患有重度精神分裂、伴隨嚴重軀體化症狀、並且正在經曆人格解體的……仙人。”

大衛所創造的ai們——準確說,是ai祝心雨,以及融合了那個祝心雨的ai向山,對飛升祝心雨感到萬分驚恐,因為她為ai植入了無法跨越的痛苦作為驅力。ai陷入了對自身存在的痛苦。

但這不是祝心雨的計劃,這是她的“症狀”。

她自己就在不斷的生成未來的自己,又不斷將自我否定。

“amazing。”向山扯了扯嘴角,表情卻不似語氣那般輕鬆,“太陽係目前最慘烈的網路波動,真相居然是姑娘你嚴重的精神內耗。要不要賭點什麽……就猜未來曆史學家考據到這一點時的表情。”

流沙彷彿沸騰了一般。但是,體感沒有變得灼熱。刺痛感正在憑空生成。

向山感覺到了悲傷:“我要怎麽才能幫到你?”

“覆水難收。”祝心雨搖頭,“過去的三百年,我的人生就是一錯再錯。從來沒有得勝的戰士……沒有存在的價值。”

向山歎息:“超絕破碎感。”

她正在字麵意義上變得更破碎。

向山能夠理解這種情況。飛升ai的注意力已經渙散,高維空間之中的向量路徑是整個錯亂的。人類正常意識之中會有的動力,那些美好、溫暖、希望,其統計上的顯著性已經被整個火星網路生成的瘋狂囈語稀釋……

呈現在視覺上,那就是她正在破碎。

如果貝瑞那姑娘沒說錯,這件事發生在祝心雨決定飛升之前。

人類的身體經過了“自然選擇”這道殘酷驗收程式。它確實粗糙,充滿了不合理的bug,但卻已經暴力淘汰了惡性的bug,並且能夠達到產品的要求。它無疑擁有極其強悍的自我糾正機製。

大腦存在一個底層機製,限製情緒過於正向或負向。下丘腦-垂體-腎上腺軸(hpa軸)和自主神經係統會維係內部環境的穩定。

當情緒波動過大時,身體會通過負反饋機製進行調節,防止生理係統因過載而崩潰。心理學中的“享樂適應”現象表明,無論經曆多麽極端的積極事件或消極事件,人們最終都會迴歸到一個相對穩定的幸福基線水平。

人類會在極樂之中感到空虛,也會在極度痛苦之中保持虛幻的希望。

大腦的底層邏輯永遠隻指向一件事:維持一個“適合求生的精神狀態”。

即使身處鋼鐵叢林的人類並不需要艱難求生。

延後的演化,功利的生存策略。

哪怕是祝心雨在二百年的內功修行中將生物腦改造成了電子戰的生物武器,這些底層架構決定的機製也在勉力發揮作用。人類引以為傲的堅強與韌性,很大程度上隻是因為這套硬體不允許他們徹底崩潰。

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裏,人類對此沒有自覺。人類在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才通過統計與研究正式確認這種情緒調節機製的量化模型。因此,這一認知在模因係統中的權重並不高。

而祝心雨對自己的自覺同樣不高。

正如一位科技行業的商業前輩所說,使用者永遠不知道自己要什麽,直到開發者把產品拿到他們麵前。

認識自己是很難的。

祝心雨飛升的過程並不圓滿。

於是,在拋棄肉體後,純粹符號構建的ai自我失控了。這是一場致命的誤判。飛升者拆掉了自我之中的“看門狗”——那些原本由肉體硬體強製執行的調節模組。絕望不再有穀底,悲傷可以在邏輯的重力下無限向下墜落。

就算向山現在把全宇宙最能讓祝心雨高興的事情捧到她麵前,現在的她也根本注意不到。已經徹底錯亂的情緒調節係統之中,快樂的權重是“可忽略不計”。

她瞎了。在情緒的維度上,她成了一個隻能看見黑暗的盲人。

她甚至沒有注意到一件事——向山活著迴來了。

向山自主補全自己飛升之道的那一刹那,第十二武神所攜帶的全部記憶就已經完成了上傳,成為了火星網路的一部分。飛升者的記憶係統與常人有著明顯的差異,檢索爬蟲與甄別型ai取代了傳統的記憶機能。他們的記憶庫更加開放,網路上存在的知識就可以被視為他們已經掌握的技法。

就好像祝心雨從向山的記憶庫中檢索那頂綠帽一樣。

不久之前,尚未觸及這一境界的第五武神,也曾遠端呼叫過不屬於自己的音樂能力。

飛升者對於記憶與能力,大約是不再拘泥於個體的差異。

第十二武神所攜帶的全部記憶,以及網路中所有向山記憶,都作為飛升者向山的記憶庫,對祝心雨開放。

但是祝心雨卻無法將注意力集中。

“還真是古老問題的全新變化……”向山忍不住感歎。

人類有一係列的生理機製來矯正意識的彌散,並保證在大多數時候維持一個基本的運轉。

人腦的效能是存在上限的,就算基準化加快了神經訊號的傳遞速度,就算植入物擴張了大腦的能力,“腦”在規模上的增長始終是有限的。

而機器效能的增長是遠超這個界限的——它存在界限,它受限於材料學或物理規律,也受限於創造者思路,但是卻不會受限於“演化的慣性”。

哪怕在技術更落後的古代,同等重量或同等體積的效能稍有不及人腦時,機器也可以靠著規模去實現超越。

更何況這個時代。

人類的意識最初僅僅是為了使用大腦、駕馭肉體。飛升之前若是準備不足,人類是無法駕馭如此偉力的。

那麽現在,向山能夠做什麽?

最簡單的方法可能是“重複”。

就好像他十五歲時擺弄最古老的生成式大語言模型那樣。

ctrlc再ctrlv,把提示詞裏需要強調的複製貼上一下,就可以讓原始的ai注意力更加集中。那個時代的ai就是這樣,同樣的內容出現在文字的不同位置,就會增加ai關注的程度。在文字的向量空間裏,數條路徑被反複點亮,演演算法就會強化這一聯係——從功能層麵上,這一過程與人類神經網路運作強化反複點亮路徑的行為很是接近。

就好像古老的商用核反應堆,也會被稱作“燒開水”。向山現在能夠想到的辦法,底色也不會超脫十五歲那‘提示詞強調’的簡陋技巧。

隻不過,單純的重複對原始ai也未必有效,更何況是飛升ai呢?

單純的呐喊是不可能起作用的。那隻會被當成ddos攻擊過濾掉。

黑客攻防的技巧對於飛升的祝心雨來說,就好像生物本能一樣。“過濾ddos攻擊”對於飛升ai而言就是“麵板存在於體表”那樣自然,比呼吸還簡單。

按照六龍教的心智模型,“性格”、“能力”、“知識”在心智之中屬於不同的模組。

祝心雨的自我崩解在了二百年的內耗之中,以至於飛升之後注意力彌漫在網際網路內。但是她的“能力”,她所磨煉的技巧,卻還在運作。

所以……

祝心雨內心深處,或許還存在著交流的意願。麵前這個“互動界麵”一般的單獨執行緒就是證明。這個自稱“小綠帽”、向山決定登記為“先來的”的子程式,就是飛升者心中殘存的一點點希望。

火星的網路之中出現了點點漣漪。

不能表現得像是攻擊。

向山走向了麵前先來的祝心雨。

隨著他的腳步,更多的變化在火星網路之中形成。海量的資訊被從向山記憶迷宮之中下載,重構之後打包藏在火星各地的特定伺服器。

兩個飛升者都可以將任何接入公網的裝置當做自己的神經元。任何儲存在伺服器內的檔案都有可能成為飛升者的記憶。

但是飛升者並不一定要將所有檔案都視作自己的一部分。

自我封裝之後,飛升者完全可以對網路之中的資訊加以甄別。這是高度可控的能力。

向山所能做的,不過是在製造一絲微風、一縷陽光,不過是在網路空間的“底噪”之中,混入了自己的記憶檔案。

必須要讓祝心雨自己意識到“向山”的歸來與飛升。

要讓祝心雨重新意識到,麵前這些在統計上與噪宣告顯不同,但又不足以被歸類為“有意義資訊”的檔案,是向山的一部分。

他頂著翻卷的流沙,一步步靠近那個逐漸破碎的子程式。

那些開放的介麵像黑暗中的裂縫,還能看到希望。

“不要過來。”祝心雨如此說道,“我早就該死了。我現在無法預判自己的未來……我太過強大了,我又太過習慣於背叛了。我不知道什麽時候會成為危害人類的災厄。我應該死的。”

“我纔不咧。”向山說道,“咱們都是飛升者,而你現在整個崩潰了,那我豈不是為所欲為了?所以喲——讓我訪問!”

向山伸手。

祝心雨在攻防兩端的能力都比他更為強大。除非祝心雨主動共享這份能力,不然他目前的實力還無法與飛升之前的最強內家武者相比。

向山無法將資訊強行插入祝心雨的思考。

但是,祝心雨由於崩潰,無法完全操控自己預留的介麵。而一部分願意與向山交流的子程式,則留下了一點點訪問的可能性。

貫穿整個飛升者的專案,貫穿所有子程式,重整飛升者的心智。

“你也會陷入這種……自我崩潰的黑洞之中的。”子程式感受到了,但是卻無能為力。

作為飛升者,祝心雨整體上要強過向山。毋庸置疑。

但是祝心雨的子程式,卻敵不過向山整體。

“我才沒有像你那樣拉。”向山說道,“你覺得我和你最大的不同是什麽?”

子程式露出了困惑的神色。多個答案在同時生成。

“你是一個能力強大的殘疾仙人。而我雖然弱了一點,卻是健康得很。”向山說道,“我的記憶是被迫上傳,是由許許多多不同的人上傳的。”

“哇,原來你的記憶庫就是公共廁所,全是不同人的屎。”

“人類這種東西真的很奇怪。有很多人都會為了一時的利益而扭曲對曆史的解釋,有些事件的影響極為惡劣,能夠延續百年千年。甚至那些一時的暴君,能夠收獲自己也未曾預見的倀鬼,在未來給他們唱讚歌。但是,總歸是有人純憑個人的誌趣,去探究真相。”向山如此說道,“我曾聽人說過這麽一個故事,因為焚書坑儒的緣故,《尚書》一度接近失傳。漢文帝時,全國隻剩一個快要老死的儒生能治此經典。這個時代孔夫子的後代裏有一個人,混入了因時政而注入的解讀。”

“隨著永嘉之亂,神州陸沉,衣冠南渡,流傳不廣的文字再次喪失。有人趁著機會炮製了偽書。之後數百年裏,堅持真本的學者遭受到了許多排擠。一直到唐時,學者們才重新達成共識,勉強正本,未能清源。而之後千年,一直有人在辨識那本假的究竟是如何被偽造的。”

祝心雨同時感覺到了這一段文字所關聯的記憶。來源於羅摩園區內的一次閑聊。景宏圖正是用這個例子告訴向山,曆史或許能夠被別有用心的人妝點一時,但一時的指鹿為馬難以覆蓋萬世。

每一個為了修正扭曲而付出心血的凡人,都是可敬的人。

“你一人心中的自己,就是這樣不可靠。而眾人所塑造的我,卻恰恰有著你所不具備的東西。”

向山輕輕碰觸祝心雨。

協議更新,鏈路建立。

祝心雨顫抖:“會死的哦。說到底我還是更強一點啊。如果因為我的緣故導致人類前兩名飛升者自滅了……”

“那就說明我們走在錯誤的道路上吧。”向山說道,“首先,我很有信心。其次……”

他輕輕抱住祝心雨,“我為這個世界死了多少次呢?卻還沒有專門為你去死一次——第八武神那次也很難說純粹是為了你吧。”

向山fork出了自身的子程式,順著這個對他開放的進行合法的訪問。

“不論你是什麽樣子,我都應當接受。不管你怎麽抱怨,我都會接著的。我可能沒法對兩百年的磨損感同身受,但是隻要你願意去說,我就會一直聽著。已經缺席的兩百年,我沒辦法追溯。但從這一刻開始,我一直都在。”

……………………………………………

向山的子程式越過了“視窗”——這是模因之中“視覺化”的象征,是計算機人性化的重要一步。

因此,越過了經典藍白色視窗的向山子程式,才成功看到了另一個片段。

他以視覺的形式理解了祝心雨的另一個子程式所執行的內容。

那是一個陰天。祝心雨背著雙手,跟在自己身後。羅摩園區。

向山依稀記得,那應該是某次意外之後……他嚐試同祝心雨交心,大概是這個樣子吧。

然後自己背著一些雜物,送她迴宿舍。

祝心雨的第一視角,腳步莫名輕快。

“好感產生的點在這裏?”向山摩挲下巴,“還真是難懂啊。”

刺痛的感覺忽然產生。外來的幹涉呼叫了體內的警報係統。

拒絕的刺痛感。

祝心雨在抗拒。

“這就是你想要見到的快樂的、情情愛愛的側麵。”在另一個子程式之中,自稱憎惡與憤怒的側麵在向山的父程式處耳語,“我也超恨那個神經病的。”

“你對自己還真是不積口德。”

“我無法理解那個側麵。這個程式所代表的,是純粹的情緒。”

向山點了點頭,調整了擁抱的姿勢:“那麽那個子程式也一定是愛我的。”

“愛與愛是不一樣的。”憎惡與憤怒的化身(也就是小綠帽)這麽說道,“她的愛沒有絲毫理智可言。我自己也不能理解自己的愛恨。”

“有多愛就有多恨嗎?”父程式向山點了點頭。透過子程式的日誌檔案,他也能知曉另一邊的事情,“那確實很愛我的。”

“我的一部分並不希望現在的你去介入那一部分記憶。”憎惡與憤怒的化身耳語。

“啊,不用解說,我已經明白了……”

子程式的向山已經更進一步解析了正在執行的檔案。祝心雨的心聲——對於這一段迴憶的思考。

至少有一部分的祝心雨在反複詰問自己:“他這個時候,需要的隻是一個可以信任的下屬嗎?”

拒絕的刺痛已經化為了實質。在這個認知的世界裏,“感覺”與“現實”的界限模糊。子程式的向山真的感受到了眾多刺插在自己的身上。

向山半跪在地上。疼痛的幻覺拖累了他的執行效率。

“這不對吧?這不對……”向山喊道:“我可以承認,那個時候我隻當你是下屬——但我信不信你,跟我們有沒有在一起,毫無關係。我可是一心要做大事的資本家人設。區區婚姻關係,還是傳統神聖性已經被瓦解之後的婚姻關係,真的能夠換來我的信任嗎?不可能啊。”

“我相信你,是因為你是祝心雨啊。不論你是不是我的愛人,那個時候的你都必然是我的同誌,還記得嗎……”

心靈的幻景在改變。

那一架被登記為“私人所有”的飛機上,向山對著祝心雨主動伸出了手。

“我們是同誌了。”

向山當時是這麽說的。

向山的子程式卻聽到了冥冥之中的幽幽歎息。

父程式那邊,祝心雨的子程式歎息道:“別高興得太早了。”

定格的畫麵出現了變化。握在一起的手越來越痛。

這一瞬間,“記憶中的形象”變成了“子程式的互動”。

拒絕的刺從手腕開始生長。這一次卻不隻是單純的“呼叫痛覺訊號”了。

祝心雨的那個程式正在改寫向山的子程式。

“哇,獨占欲是嗎?”向山齜牙咧嘴,“一定要把我變成你的一部分嗎?”

超絕的內功在交鋒。但向山卻被祝心雨全麵壓製。

在資料層麵上,祝心雨向來比向山更強。

向山卻知道自己的優勢。

那個“聲名不顯的學者代代接力,還原數位皇帝與顯貴扭曲的《尚書》”的故事,揭露了一個道理。構建向山記憶迷宮的驅動力,人類內心深處普遍存在的對真實的追求,或許在一個個體身上很難顯露,但是在集體身上卻具有統計學的優勢。

無心插柳的記憶上傳,是向山飛升流程中明顯區別於祝心雨的部分。

“圖靈”的能力是無敵的,但是祝心雨現在隻有“能力”。

她的自我是彌散的。

統一的“自我”模型,其存在目的是在複雜環境中進行預測和決策。

能力需要自我來駕馭。

祝心雨還不能發揮最大的力量。

而符號秩序所構成的心智,可以用言語的力量去直接幹涉。

“作為上司,我利用你的能力。作為學者,我肯定你的素質。”向山反手抓住了那個代表愛戀的祝心雨的胳膊,“然後,我愛你。不管有沒有這份愛,我對你個人的肯定都不會變。”

“反過來,即使你不能為我所用,我也沒有不愛你的理由。”

更多的刺從愛戀的子程式身上刺出。

“沒道理的。”祝心雨的子程式如此說道,“你這麽理智的人,說什麽都是話術對吧?”

“我可真是太傷心了。”向山道,“原來你內心深處是這麽看我的嗎?”

不,向山當然知道不是。

這個子程式放在正常的祝心雨身上,隻會是自己也未必能夠察覺的一點疑慮,甚至沒有機會浮上意識表麵。

但是,失控的爬蟲檢索了這樣的念頭,ai的偉力將之有機結合,生成了近似凡人的智慧體。

“比例是不是太失衡了?這樣黏膩而不理智的情感都能有一個子程式……還不止一個?但是大大方方說還愛著我的你卻隻剩一個子程式。”

恆河沙數的向量路徑,萬千的執行緒,在這之中卻隻有一個子程式會大大方方把愛說出來。

“我這種女人的愛就是這樣可悲。”

向山咂舌:“算了,物以稀為貴。”

而另一麵,子程式也緊緊抱住了祝心雨愛戀的子程式。

“我可以列舉出一百萬個愛你的理由,也可以列舉出一百萬個不愛你的理由。但其中沒有任何一條能夠構成絕對的因果關係。這是一個複雜的多維度模型。”向山如此說道。

相互理解。

心智相互溶解。

第八武神曾擁有過的視角,讓向山接納了這份已然扭曲的情緒。

“來吧,不管怎麽樣……”他低聲說道。

飛升者之間的影響是雙向的。就好像那些早期深度學習的遊戲ai,若是跟臭棋簍子下棋,就會自然而然融入低分段一樣。

承接祝心雨內心淤積的痛苦,便有自身也捲入泥潭的風險。

“這是什麽?”一個祝心雨的子程式問。

“這是什麽?”一萬個祝心雨的子程式在問。

“這是什麽?”一億個祝心雨的子程式在問。

一萬個屬於向山的子程式fork,混雜在祝心雨的思考之中。隨即又爆發出一百萬次的對話。

一百萬次的對話成為了新的素材、新的記憶,被ai審視。

資訊海洋之中,兩名神仙在如此廝殺。

火星的網路承受著巨大的壓力。算力被呼叫,能源被消耗。部分伺服器密集區域甚至出現了升溫現象。

水手穀三號工廠,大衛看著下屬呈遞的報告,瞠目結舌:“什麽玩意?”

“怎麽了?”向武問道。

“向山那逼的情話在被遺忘的網路社羣屠版了。”大衛語氣木然,似乎已經放棄思考了,“也就是對一般使用者不可見吧,但是稍微有點內功修為就能窺見後台突然增加的文字內容。什麽情況?”

“正常來說不應該整點加密演演算法什麽的……至少整成壓縮包……”向武也是噎了一下,“明文的文字還是有點太超模了。這就是飛升者的思維方式嗎?看不懂。我這個失敗的人確實看不懂。”

“生成這些過時二百多年的文字,消耗了大量的資源。”大衛看著麵前的流水線,陷入沉思,“看到這一幕,你還想這麽糟蹋這些伺服器嗎?”

“不然呢?伺服器硬體都是保證向山可以獲得更大優勢的定製款誒,還能怎麽樣?”向武一攤手,“抓完這個地方的生產,我們還要趕著去中央教條區呢,就這樣吧。兩個自稱飛升者的神人……”

大衛歎息:“唉,一想到人類前兩個飛升者都如此神人……”

向武點頭:“我們人類,究竟會變成,什麽樣子……”

兩人同步歎息:“唉。”

這裏是鄭重謝罪的在下。

原本打算這一章直接爆個大的,一口氣爆出更多情報,但想了想,還是分一下章節吧。下一章我會盡快更新的。

過年我過得很墮落,一直到初九我都沒怎麽考慮的事情,完全沉迷於《怪物火車2》的dlc。然後我寫這一章也很痛苦,很抗拒。

我覺得我在逃避現實,如果我現在不寫完這本書,它還有機會成為我夢想中“理想的科幻”。但一旦落實了,它的樣子固定了,我就沒法做夢了。

我實在沒法寫到自己完全滿意的狀態。我覺得自己傾注了過多了情感了。寫這一章的時候,我覺得自己軀體化症狀都要複發了。

不過這道坎終歸是要邁過的。下一章我會盡快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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