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夜話血案·碎語道玄門------------------------------------------，茅廬之內燭火如豆，豆大的燭焰被山風透隙而入的微息撩得搖曳不定，昏黃光暈潑灑開來，將竹榻、斷劍、木桌的影子扯得忽長忽短，映得滿室寂然。顧雲霆盤膝坐於竹榻側畔的蒲團之上，背脊挺得筆直，蒼老眼眸始終凝著榻上酣眠的程淩發，目光柔緩如春水，不曾有半分移開。，呼吸輕勻得近乎不聞，先天真息依舊如一層暖紗籠著周身，將燭火的微暖與茅廬的清寂儘數兜住，小眉頭舒展，長睫覆在眼瞼上，投下淺淺陰影，全然不知自己正身處一場傾覆江南玄門的血禍中心，更不知自己的身世，藏著足以攪動整個武林的秘辛。繈褓上的玄劍紋在燭火下泛著極淡的清光，與牆懸斷劍的玄雲紋路遙遙相契，似有無形絲線纏繞，牽連著兩段塵封的過往，兩段未平的恩怨。，煉體九重的氣血內斂如淵，周身靜得隻剩燭火劈啪的輕響，與程淩發細微的鼻息交織。歸隱石林崖數十載，他早已習慣了長夜獨坐，與山風為伴，與湖濤為鄰，可今夜不同，榻邊多了一縷溫軟，多了一份牽絆，心底積壓了三月的驚悸與悲愴，再也按捺不住，化作細碎低語，在寂寂深夜裡緩緩淌出，隻說給這熟睡的嬰孩聽，隻說給這玄門最後的根苗聽。“你出身的玄劍宗，從來不是江湖旁門左道可比。”蒼老的嗓音壓得極低，啞啞的，裹著化不開的沉鬱，顧雲霆微微傾身，目光落在繈褓的玄劍紋上，似是透過那紋路，望見了三月前那座香火鼎盛的玄門仙山，“那是江南道門執牛耳的大派，立派三百載，踞於雲渺仙山，門中弟子皆修玄門武道，不涉江湖俗務，卻以劍守道，以仁濟世，江南武林但凡有玄劍宗弟子行走，黑白兩道皆要退避三分，敬其風骨，畏其劍威。”，光暈忽明忽暗，映得顧雲霆眉眼間的悲愴愈發清晰。他年少闖蕩江南時，曾遠遠見過玄劍宗弟子巡山，一身玄色劍袍，腰懸長劍，步履間自帶清玄氣韻，不怒自威，所過之處，山匪盜寇銷聲匿跡，黎民百姓安居樂業。那是江南武林的脊梁，是玄門正道的標杆，三百年來，從未有過半點傾覆之兆，誰也不曾料到，一場滅頂之災，會在一夜之間，將這座巍巍仙山，碾作齏粉。“三月前，正是江南暮春，雲渺山桃花開得漫山遍野，本該是玄劍宗祭祖開壇的日子，可一夜之間，血色染透了整座仙山。”顧雲霆的聲音微微發顫，指尖攥緊了蒲團上的草繩，指節泛白，似是想起了那慘烈至極的景象，“冇有征兆，冇有宣戰，一股不明勢力自四麵八方突襲雲渺山，來勢之猛，手段之狠，亙古未見。那不是江湖仇殺，不是門派紛爭，是徹頭徹尾的血洗，是趕儘殺絕的屠戮。”，那夜的雲渺山，火光沖天，劍鳴震徹九霄，玄劍宗弟子拚死抵抗，長老們燃儘修為催動護山大陣，可那股勢力的強悍，遠超凡武範疇，陣破之時，血如泉湧，從山巔殿宇流到山澗溪穀，桃花瓣被染作猩紅，落得滿地淒豔。宗主親率核心弟子斷後，命心腹親信攜繈褓中的嫡脈嬰孩突圍，隻為保住玄劍宗最後一絲血脈，其餘人等，上至白髮長老，下至入門稚童，無一生還，三百載仙門，一夜成墟。“我初聞此事，隻當是江湖謠傳，玄劍宗底蘊深厚，宗主更是臻至內功煉氣境的高人，怎會輕易覆滅？可後來，雲紋閣殺手頻頻出冇江南，四處搜捕玄劍紋標識之人，我便知，那血案是真，玄劍宗是真的冇了。”顧雲霆輕歎一聲，眸中滿是惋惜，那是江南正道的崩塌，是玄門傳承的斷裂，是武林蒼生的劫難，“雲紋閣隻是明麵上的爪牙，那夜突襲雲渺山的勢力，絕不止雲紋閣一家，其背後，定然藏著更龐大、更可怖的存在，否則，憑雲紋閣的實力，斷不可能一夜踏平玄劍宗。”，也是不敢輕易道出的秘辛。雲紋閣雖在江南橫行，可門中頂尖高手不過煉體九重，與玄劍宗宗主的煉氣修為相比，宛若螢火與皓月，根本不堪一擊。能破玄劍宗護山大陣，能斬殺一眾玄門高手，能將三百載仙門血洗一空，背後定然有遠超凡武、觸及玄門煉氣的勢力撐腰，雲紋閣，不過是台前的劊子手，是替人遮掩真相的爪牙罷了。，小眉頭微微蹙了一下，發出一聲細碎咿呀，先天真息輕輕漾開，燭火都隨之穩了幾分。顧雲霆連忙收了語聲，指尖輕輕拂過嬰孩的胎髮，動作輕柔得生怕驚擾了他，待程淩發重新舒展眉頭，酣眠如故，才繼續低語，嗓音裡添了幾分化不開的憐惜。“你尚在繈褓，便遭此橫禍，滿門親人喋血仙山，一路顛沛流離，從雲渺山逃到彭蠡湖畔，石林崖間，數次險死還生，若不是先天真息護主，若不是恰逢老夫巡崖，你這玄門最後的根苗，怕是也要斷在雲紋閣的刀下。”顧雲霆的聲音柔了下來，滿是疼惜，“自幼失怙，無依無靠，身負滅門血仇，這般宿命，落在一個繈褓嬰孩身上，太過沉重，太過殘忍。”，恨自己歸隱山林，未能在血案發生時出手相助，更恨那幕後勢力的狠辣無情，連繈褓中的嬰孩都不肯放過。可事已至此，再多悔恨無用，唯有傾儘全力，護這孩子長大，授他武道，傳他見聞，待他懂事之日，再將所有真相告知，讓他自己抉擇，是複仇雪恨，還是隱世安生，是重興玄門，還是平淡度日。，窗外山風漸緊，石林崖的風嘯透過茅廬縫隙傳來，嗚嗚咽咽，似是為覆滅的玄劍宗哀鳴，似是為漂泊的遺孤歎息。顧雲霆抬眸，目光掠過牆懸的斷劍，掠過桌角的草藥，掠過架上的泛黃典籍，心底的猜測愈發清晰，一個可怕的念頭浮了上來，讓他渾身氣血都微微一滯，語聲驟然頓住，沉凝得如同凍住的湖水。“玄劍宗與棲霞宗世代交好，同屬江南玄門，唇齒相依，互為犄角，棲霞宗擅煉丹養氣，與玄劍宗劍技互補，三百年來守望相助，從未有過嫌隙。”顧雲霆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懼，一字一頓，碎語飄在寂寂茅廬之中，“那股勢力既然能毫無征兆血洗玄劍宗，絕不會放過棲霞宗……棲霞宗……怕是也遭了毒手。”，茅廬之內驟然死寂，燭火似是被這話語中的寒意懾住，猛地縮了一下，昏黃光暈黯淡幾分。程淩發依舊酣眠，先天真息溫潤如常，可茅廬內的氣氛，卻驟然沉了下去，江南玄門兩大支柱，若儘皆覆滅，那整個江南武林，便再無正道抗衡那股黑暗勢力，屆時，腥風血雨，必將席捲每一寸土地。
顧雲霆閉上雙眼，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心底的沉重愈發濃烈。他本隻想避世山林，了此殘生，可如今，救下玄劍宗遺孤，知曉了玄門覆滅的秘辛，猜到了棲霞宗的下場，再也無法獨善其身。這不是簡單的江湖仇殺，不是普通的門派紛爭，是一場針對江南玄門的清洗，是一場顛覆武林的陰謀，而他懷中的嬰孩，是這場陰謀裡，唯一的倖存者，唯一的希望。
他重新睜開眼，目光再次落回程淩發恬靜的睡顏上，眸中的悲愴與驚懼儘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堅定如磐石的決意。無論背後勢力有多龐大，無論前路有多凶險，無論棲霞宗是否真的遭逢不測，他都會守著這孩子，護著這玄門根苗，直到他長大成人，直到真相大白，直到血債血償。
茅廬之內，燭火依舊搖曳，深夜寂寂無聲，唯有顧雲霆細碎的低語漸漸消散，唯有程淩發輕勻的呼吸綿綿不絕。血案的秘辛揭開了一角，身世的線索浮出水麵，幕後的陰影愈發濃重，棲霞宗的下落成謎，可榻上的嬰孩依舊酣眠，不知自己揹負著怎樣的宿命，不知自己將麵對怎樣的風雨。
牆懸的斷劍泛著冷光，繈褓的玄劍紋漾著清輝，兩道紋路在昏黃燭火下交織，纏上了孤翁的執念，纏上了遺孤的宿命，纏上了江南玄門的複興與血仇。山風依舊呼嘯，夜露依舊寒涼，可茅廬之內的那縷溫軟，那絲堅定，卻在無邊黑暗裡，燃著一盞不滅的燭火，照著前路漫漫，照著宿命昭昭。
顧雲霆重新盤膝坐定，守在竹榻旁，不再言語，隻是靜靜凝著程淩發，如一尊守道的石像，在殘夜之中，守著玄門最後的星火，守著江南最後的希望，等著黎明破曉，等著真相浮現，等著這繈褓嬰孩，長成淩雲之劍，振起玄門之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