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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日。
觀摩完處決逃犯,阿摩利斯回到有著圓形穹頂的白色辦公樓中。
一幢三層高的石砌建築,是17世紀登陸美洲的先輩們留下的遺產,充滿了古典主義時代的特色,一層是監獄人員的辦公場所,二層儘頭是典獄長的辦公室,三樓是他的起居室。
在一樓臨海的儘頭,還修築了一座諾曼風格的尖頂小禮拜堂。
將軍裝外套掛起,阿摩利斯坐在黑色皮質沙發上,麵前的白色窗戶將沙灘、椰樹和海岸線框成了一幅熱帶風景畫。
雪茄點燃之後他就不動了,腦海中一遍遍輪迴著那張和海島烈陽迥異的冰冷麪龐。
這是一個漫長的午後,卻在沉思之中稍縱即逝。
直到桌上的鋼筆被拉長了影子,白紙變成金色,海島熱烈的陽光收斂了囂張,時間在流逝,沉迷在遐思裡的人渾然不知走失了多少光陰。
整個海島從金橘色變成青黑,托起一輪月亮。
他整個人如同被烈日灼燒過的土地一樣靜默,隻有親手觸控,才知道其中未曾消散的炙熱。
隨著視野徹底暗下,阿摩利斯躁動的心臟也隨著沉下的太陽冷卻,恢覆成獵刀那樣的雪亮銳利。
“啪——”
辦公室的電燈被拉亮,窗邊的黑色剪影重新顯現具體的輪廓,橘色和藍色的霞光在他臉上溶出油畫般的細膩質感。
開燈的副典獄長貝杜納愣了一下,而後脫下帽子致意,溫和笑道:“我還以為您已經回去了呢。”
他是個典型的法國男人,開朗健談的人,擁有捲曲的茶色頭髮,領口常年敞著兩顆釦子,享樂總是先於職責,在島上人緣極好,跟誰都能攀談幾句。
那雙黑亮的眼睛落在雪茄上,有些意外,典獄長不抽菸,更不喜歡雪茄,隻有發生煩心事時,纔會讓他短暫煙霧繚繞一陣。
“找到了?”阿摩利斯眼底冇有久候的不耐。
“是,檔案室裡冇有收錄,後來才知道保管員在瑪萊貝爾號靠岸時將這些文書擱在了桌子上還冇有整理,我和她找了一會兒,抱歉讓您等了這麼久。”
瑪萊貝爾號就是那艘囚犯運輸船。
阿摩利斯看著他襯衫領子上的紅唇印,冇有說話。
貝杜納將幾份檔案放在黑胡桃木辦公桌上,連同一個鼓囊囊的布麵本子,漏出來的信件上是一些看不懂的方塊字。
隨後他坐到對麵單人沙發上,手指輕敲著椅背。
在阿摩利斯翻看檔案的時候,辦公室裡靜到沉悶。
ure(洛爾)
碧藍的眼睛微動,阿摩利斯的視線落在法文名字旁邊看不懂的幾個方塊字上,那應該是她的中文名字。
他看不懂,隻能在折回法文名字上。
urier,月桂樹。
紙張在他長指之間躍過,阿摩利斯的手停住。
原來是一張照片。
照片中有盛放的紫藤花架,少女坐在藤椅上,手中的書隨意搭著,她是那麼安然地享受著午後暖陽。
拍這張照片的人一定很愛她,不然這畫麵何至於如此動人。
他察覺到了一個男人對女人不加掩飾的愛意。
指腹按在照片中的女人的小腿上,阿摩利斯挪開,後麵不止一張照片,繼續往後翻。
最大的一張是合照,一群穿著……唐裝的男人和女人在中式園子裡。
他對東方文化毫無瞭解,報紙偶爾報道那些東方照片有著類似的衣著,也隻是一掃而過並未細看。
那張臉出現在。
他不缺榮耀,這樣的人本可以在巴黎安然當一個高官,在酒水和交際花中揮毫青春,卻在三年前請調來到這裡,一個處於熱帶、貧瘠落後的舊殖民地。
誰也不知道他怎麼想的。
但此刻貝杜納知道,阿摩利斯會看上那個東方女人,並不是一件難以理解的事。
貝杜納今夜原本打算請那位女士到房中喝點酒,現在,比起失去一個美人,揣摩阿摩利斯的心思成了更有意思的事。
他並未閒坐在那兒,自顧自向阿摩利斯介紹起了那個東方女人:“她叫洛爾,出身華國,三年前抵達巴黎在索邦大學求學,不久之前被指控殺了一名男侍者,12個陪審一致認定她有罪……”
fordeo雪茄團花一樣淡雅的煙霧升起,籠罩在阿摩利斯的眉眼間,似山嵐環繞著冷藍的兩目寒星。
“你也看出來了,她一定出身自東方某個富裕文明的家庭,不過我聽說那邊的女人都傳統而保守,換言之,除了娼妓和結過婚的,每一個都是聖母瑪麗亞。”
貝杜納剛說完,一抬眼就對上了那雙湛藍的眼睛。
“怎麼,你不是想睡她嗎?趁著她還鮮嫩。”
男人之間說這點事平常得跟喝水一樣,何況他們談論的並不是哪個貴族小姐,隻是一個囚犯。
阿摩利斯隻要想,今晚就可以占有她。
這座島任何一個女人都會對此感恩戴德,視作榮耀一般爬上他的床。
貝杜納的提議並冇有迴應,語氣變得更有鼓動性:“我問過運輸船上的人,冇有男人碰過她,女人就不知道了,你大概會是她第一個男人,女人都會欺騙自己愛上睡她的第一個男人。”
“不是。”
“什麼?”
阿摩利斯看向蓋起的照片,不再回答,隻有雪茄燃起的煙霧沉沉。
貝杜納也不介意,繼續說著:“我剛剛和交接員聊了一會兒,聽到這一趟運輸船上的獄警比往常還多交代了一句,這一趟船上不準互相襲擊。”
“什麼意思?”
“就是說,有人交代了他們,要好好照顧那隻流落到這裡的小羔羊,可以吃苦,但彆讓她死了或傷了,我去接囚犯的時候,他們也這麼交代了我。”
貝杜納仔細觀察著典獄長臉上每一絲神色變化,“您認識駐圭亞那總督的秘書嗎?”【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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