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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圭亞那這座綠色地獄裡,死亡率最高的群島之上,藍翅蝶、痢疾、瘧疾、黃熱和屍體一起組成了撒旦島上的特產。
除了振翅的白鷗將悲告帶上天堂,冇有人為阿紅的死亡產生一點動容。
那位鮮少出現的典獄長在半圓廣場上露麵時,一雙雙因苦役而冷漠呆滯的眼睛纔有了些許恐懼。
隻有剛登島的人對典獄長冇有敬畏,他們隻會驚詫於。
女人眼瞳烏黑,有點點鮮血濺在臉上,鮮紅得像痣、像雀斑,刺得人眼睛發痛。
阿摩利斯難以形容此刻的感覺。
似乎颶風終於征服綿延的海岸,刮進亞馬遜雨林,將那些沉默了千百年的巨木吹出嘎吱的碎響,每一片葉子下都鼓滿了風,像在揮動著手掌,彙聚在一塊像刷子,將平坦的心臟掃擾得不安。
又像圭亞那結束了連綿冇有儘頭的雨季,等到陽光刺破厚厚雲層,親吻上這片大陸,
把整個南美洲拋入下一個季節。
收起視線,阿摩利斯默然聽著神父的禱告。
直到神父走近,他向他脫帽致意:“勞煩您為有罪之人禱告。”
聲音平淡得冇有一點起伏,法語卻在他口中變得更加華麗又充滿質感。
即使到了20年代,仍有人保留著貴族後裔那份紳士禮節。
“即使罪孽再深重的人,也有聆聽福音的資格。”
神父微笑地看著這位年輕人,若是在十七世紀,他一定會是令所有人驕傲的騎士,即使在當代,他也是毫無疑問的戰爭英雄。
隻可惜不知什麼原因,他並未留在巴黎領受屬於自己的那份榮耀。
“典獄長先生——”獄警跑來,想向他報告剛纔的突發情況,阿摩利斯並不關心:“讓貝杜納去辦公室見我。”
說完就離開了。
獄警不敢耽擱,匆匆去找貝杜納副典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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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刑已經結束,囚犯們也被驅趕著,各自重返勞作的崗位上。
那些打掃囚室、捕捉蝴蝶、耕種、給泥磚脫模的囚犯們紛紛走在返程路上,腳步聲有的紛亂在囚室窄長潮濕的通道,有的將海島的泥路踩得更泥濘黏爛。
莊淳月跟在女囚的隊伍中,回去繼續脫泥坯。
阿紅死了,她死前說的話,和這一日的所見所聞,讓莊淳月想逃跑的心更加堅定。
經過昨夜的失敗,不知道獄警巡邏有冇有變得更嚴密,自己還有冇有機會再逃出去。
莊淳月回頭看,那艘運輸船已消失在天際線,港口空空蕩蕩。
就算撒旦島距離大陸僅僅十幾公裡,可遊回去根本就是做夢,就算是最優秀的遊泳家膽子大跳下海要強行遊回大陸,北大西洋洋流和常年環繞的鯊魚群也會出動,撕碎偷渡者。
這裡就是天然的監獄,除了坐船,不然冇有人能抵達大陸。
莊淳月始終不明白,自己為什麼發落到這座島上來,撒旦島從來隻關押最窮凶極惡的匪徒,或是大陸苦役營裡逃脫失敗的刺頭,她分明兩頭都冇占……
回頭的不止莊淳月一個,女囚們在隊伍最後,還不時有女囚回頭。
不同的是,她們期盼看到那個能令女人魂牽夢縈的身影會在廣場上再次出現。
可半圓廣場上隻剩海鷗在盤旋。
“喂!你們看到了嗎?”
“看到了!看到了!那是他冇錯吧?”
“一定是他,看看羅珊娜醉貓一樣的表情,還能是誰!”
“上帝啊,上帝……”女囚感歎了幾聲,也似醉了。
莊淳月還在走神之中,對女囚們興奮談論的話題冇有一絲反應。
“剛剛那個英俊的長官是誰?”新來的女囚鼻子噴出激動的氣息,臉上的紅暈不知道是來自今天的大太陽還是躁動的心情。
很快就有女囚回答她:“那是大家最樂於談論的卡佩先生,是這座海島監獄的典獄長,可惜他很少在c區出現,就算槍決逃犯也不露麵,今天能見到他,真是個瓢蟲落在身上的好兆頭。”
也有對男色嗤之以鼻的女人:“來到這個鬼地方上倒黴到家裡,哪裡還有好兆頭……這好運還不如換午飯多一塊麪包。”
“若是能在他臂彎裡長眠,圭亞那也可以成為天堂。”
“可惜親愛的,他大概不會變成你的慰藉,那是位貴族出身的軍官,巴黎有無數衣裙華貴、胸脯酥香的女郎等著跟他幽會,在這兒,咱們已經失去了逗引男人的本錢。”
女囚說得冇錯,她們都穿著一色紅白條紋,毫無設計感可言的臃腫囚服,再嬌嫩的肌膚在南美洲烈陽下也烤乾了,兼之艱苦勞役彎折的脊背,粗大的骨節和陷著黑泥的指甲……
莫說受典獄長青睞,獄警們也不會多看她們一眼,男人就算不能回巴黎尋歡作樂,也更樂於沉迷在卡宴紅燈區那些雪白豐滿的胸脯之中。
“貴族出身為什麼會來這兒當典獄長,難道在巴黎混不開嗎?”
“誰知道呢,現在可不是帝國時期,哪裡還有貴族,就是說著好聽而已。”
“說得也對……”
有人說出更“高明”的猜想:“或許他是位同性戀?自從與德國戰事結束後,他已經來圭亞那三年了,母豬出現在這兒都能讓人躁動,卻冇有看到他對任何一個女人出手,港口的船來往也不稠密,這簡直不是一個正常男人該乾的!”
另一個紅髮女人補充了一句:“而且他從不去‘愛情室’裡鬼混!”
所謂的愛情室就是囚室旁邊的廁所。
流放到圭亞那的多是窮凶極惡之人,到了這裡仍不改欺壓弱小的本性,獄警不會管犯人之間的打架鬥毆,甚至死人也不會理會,所以犯人之間常有惡**件發生。
當囚犯有需要時,“愛情”時常會在廁所裡草率地發生,不論男女,也冇有人會問弱小者的意見,這裡的一切都原始而野蠻。
“你看他衣服上連個褶皺都冇有,怎麼可能去那種地方!而且誰說這座島上就我們這些女人,或許那棟辦公樓裡麵就有他的情婦,我見過一個火辣摩登的女人,帶著檔案袋進出那幢小樓,一定是那個女人慰藉了他的床榻。”
“那看來就是了。”
“真是可惜……聽說奧克西塔尼的修女羅珊娜還為他寫了一首愛情詩,就刻在囚室的牆壁上,
‘我把月桂枝剖出獻上,從此心房空空蕩蕩,隨他到一切遠方,上帝啊,請讓他握住的雙槳長出我的月桂,請將我劈就成承載他車轍的橋梁,請讓我從他的金髮上沾取聖光,請讓我落進他眼底結成的網……’”
“天啊,原來那首詩是這麼來的,它讓我想到我的伊培爾,希望他還在等著我回去,才十四年,他會等我的對嗎?”
“願上帝保佑你回到法國。”
“……”
大家熱烈地談論著與典獄長有關的八卦,這讓枯燥的路程變得愉快了幾分。
莊淳月隻是埋頭脫著泥磚,女人們的談論過了耳朵,冇有留在心上。
她不時抬頭觀察著這座海島的地形,還有那些巡邏的獄警們的頻率,默默在心裡做打算。
經過一個炎熱午後的勞作,往嘴裡塞完發放的乾麪包,獄警吹響哨子,她們結束勞作回到囚室。
莊淳月要去紮漏的鐵桶做成的淋浴頭下洗刷身上的淤泥。
回想昨晚的混亂,她強裝鎮定,淡定地脫掉衣服。
長長的半露天浴室立刻爆發出噁心起鬨的口哨聲,和昨天一樣,她極力忽略掉那些不懷好意的目光,將過來爭奪浴頭的女人用力推開,但凡摸到身上的手,都被她用削尖的木刺狠狠刺開,毫不留情。
說起莊淳月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殺人,還是在來時的運輸船上。
她殺了一個觸控她身體的女人。
那個女黑人在上船第一天就纏上了她,刻意選離她最近的床鋪,在入夜之後,女人靠近她,莊淳月能聞到她身上濃重的體味,感受到來自對方龐大身軀的熱量,還聽到了女人的喘息聲,激得她渾身汗毛聳立。
莊淳月對監獄和底層罪犯缺乏瞭解,被這樣的舉動嚇壞了,哆嗦著把手背到後麵,用力地阻擋女人靠近,發現人還醒著,女人粗壯帶毛的手臂直接圈住了莊淳月。
她尖叫一聲摔下吊床,引起了周遭的辱罵。
莊淳月不敢爭辯,砸下的眼淚來不及擦,趕忙藉著黑暗爬到一個角落躲著,把自己的身體死死蜷縮起來。
女人冇有摸黑來找她,可莊淳月已經嚇得完全無法入睡。
運輸船上的第一晚,她睜著眼睛硬生生熬到了天亮,在獄警開門放風的時候第一個往甲板上衝。
第二晚,同樣的事又在上演……【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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