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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影子朝這邊看來,隨即小跑到典獄長麵前,板正答道:“抱歉,卡佩閣下,我在處置一個不肯上船的囚犯。”
確實是巴爾洛的聲音。
莊淳月聽到巴爾洛的話,心裡打了個突。
那個不肯上船的囚犯顯然是那個科西嘉女人,她原本也以為這火辣大膽的女士可能會被送到典獄長床榻,冇想到是送上船去。
這趟船總不可能是放她自由,那就隻能是去另外兩座島受刑,女人不願意上船,所以死了。
但是,就這麼給……殺了?
冒犯典獄長竟然是這麼重的罪過。
人命消失得太草率,令莊淳月懷疑自己這一趟也會悄無聲息地死去。
她無意中成了“殺雞儆猴”中的那隻“猴”,一時要翻出五指山的念頭都淡了些。
阿摩利斯聽罷,不再多問,站直了身軀。
“走。”
莊淳月緩緩站了起來,腦子還木木的,機械地跟著往前走。
膝蓋上的黃泥很快被雨水沖刷掉,隻留下一個淡淡的黃色圓圈。
害怕的眼睛掃過最前麵極寒山峰一樣的人,莊淳月暗暗警示自己,待會兒萬萬不要出錯,不要給典獄長掏槍的機會。
一路上忐忑不安走到了辦公樓。
莊淳月本以為自己會被帶到審訊室,卻冇想到會來到這裡。
撒旦島上的絕大多數囚犯都冇有來過這裡,她也不敢多看,跟著穿過有長長窗戶的辦公室裡,辦公室裡已經空無一人。
走廊一整排的鎢絲燈亮著,莊淳月周遭沉默的黑色影子又逐漸變回一個個獄警,最前麵典獄長的影子在一盞盞燈下,一次又一次投在她身上。
他們——準確地說隻有她,並未在一樓停留,而是被交代跟著典獄長上了二層。
獄警在樓下站著,似乎是被結界擋住。
二樓隻有一條長長的走廊,兩旁是牆壁,儘頭是一個圓形小廳,擺著一張方桌,桌子挨著一扇門,桌後坐著一位金髮紅唇,穿著藍色套裝裙子的女郎。
見到典獄長回來,女郎起身為他拉開了那扇二層唯一的門。
莊淳月站住了腳步,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跟著進去。
秘書小姐艾洛蒂冇有對黃人揚起下巴的習慣,她的視線像柔軟的刷子,在莊淳月身上掃過,可惜並不能真的把她這隻落湯雞洗刷乾淨。
艾洛蒂的眼睛在發亮,“為什麼女性隻能穿裙子呢,囚服穿在你身上很合適,要是在巴黎,設計師也許會把你當靈感繆斯。”
其實她想說這張臉穿什麼都好看,但她表達能力顯然有限,聽起來像是諷刺。
莊淳月笑容勉強。
隨即艾洛蒂意識到這是工作場合,改口道:“請進去吧。”
在莊淳月邁進去那一刻,門在背後關上,冇有人再進來。
“啪——”
辦公室的電燈從刹那的白恢複到平穩的黃色光線,將一切傢俱映照出古樸沉重的氣息。
這裡隻有她和典獄長兩個人。
莊淳月緊掃了這間辦公室一眼,正中間是一麵堅硬的蛇紋木打造的黑色方桌,鋼筆和墨水瓶都敞開著,顯然是典獄長辦公所用。
右邊靠牆是一個l型橡木角櫃,雕刻著宗教人物、盾徽、花葉等浮雕,工藝極其精湛。
半開的櫃門能看到裡麵堆疊的資料。
她左邊還有一道門,不知道通往何處。
這就是這座島的權力中心了。
島上的“皇帝”在將他濕透的外套解下,露出裡邊被棕色揹帶壓著的白襯衫。
帶著調節扣的前帶橫跨了慷慨的胸圍,肩頭的衣料打濕之後有些半透明,昭示著那些肌肉真實的存在。
莊淳月無意識地往後挪了小小的一步,她其實想貼在門板上尋求依靠,但又不敢有太大動作,對這座島上的“皇帝”失了恭敬。
接著他將黑色皮革手套褪下,露出吸血鬼一樣蒼白的手。
那是一雙……讓人想穿插其中,與他十指相扣的手,撫摸他的骨節,像撫摸下雪的山巒,凡人總妄想用體溫去融化……
“皇帝”摘下了他的帽子,微卷的金髮解放出來,輕盈而蓬鬆,鎢絲燈下有細碎金光流動,海風呼啦啦刮動窗簾向兩邊,將他的金髮吹成了荒野裡躍動的火焰,接近神祇。
莊淳月目視著這樣磅礴的男色,心裡滿是忌憚。
將窗戶關上,轉頭時那雙湛藍色的眼睛也鎖定了她,視線像瞄準鏡裡的準星一樣偏移。
從女人過分修長的脖頸,偏移到黏著髮絲,雪白濕潤的臉,她臉上的鮮血已經淡去,還有些泥點子,像一塊弄臟的奶油蛋糕。
阿摩利斯不從地上撿東西吃,可是此刻他有一種衝動——
莊淳月沉默地任他打量,忽見他挪步向自己靠近,如一頭優雅的獅子,每走一步都踩在她的心跳上,巨大的影子截住了所有照向她的亮光。
她強行釘住自己的雙腳,壓抑逃跑的衝動。
也不得不又一次感歎,這個人可真高啊——
比牆邊標準一米八的檔案櫃還要高半個頭,個頭隻怕有將近一米九,這也讓他的氣勢變得無比迫人。
就算他倚坐在辦公桌前,也和莊淳月差不多高。
出於媽媽的教導,莊淳月又習慣於垂下眼睛,避免與男人對視。
即使她已經留學幾年,梅晟告訴她在法國,說話時需要直視彆人的眼睛纔算尊重,但在遇到侵略感太強的打量時,她還是難以改掉這個小習慣,隻想低頭快步離開。
這裡不能跑,她隻能垂眸,躲避對方的視線。
這也讓莊淳月看到了典獄長腰間的配槍。
皮帶緊束的腰側是一把美國產的1911,雙保險設計,點45口徑槍彈殺傷力大,勃朗寧的經典之作,堪稱藝術品級彆的工業設計,莊淳月的父親就有一把,愛不釋手。
她不確定眼前這把是原版還是改良過的版本。
莊淳月有過短暫的槍械訓練,卻稱不上精通。
“喜歡?”
阿摩利斯從腰間取出1911。
莊淳月冇想到他這麼敏銳,能察覺到自己那短暫的視線落點,更想不到他會取下來給自己看。
這跟哄新年上門做客的小孩有什麼區彆?
阿摩利斯將手槍舉到她眼前,隻有瘦長手指穿過扳機的圓圈,槍身繞著他的指尖輕輕晃盪,隨意得像一個玩具。
漆黑的槍身工業線條冷冽,和他的手是黑與白的鮮明對比,卻給人同樣冰冷的視覺感受。
莊淳月不明白,他遞到自己麵前,真的要給她碰一下?
她可是個“罪犯”,他不怕自己奪槍殺了他,或挾持他逃獄嗎?
不會是釣魚執法,想給她安一個襲擊典獄長的罪名,像殺那個科西嘉島女人一樣殺了她吧?
可是他要殺一個囚犯,有找藉口的必要嗎?
不管莊淳月怎麼猜測,槍仍然舉著,似乎她不賞臉碰一下,就不會收回去。
這期間,阿摩利斯盯著她低垂的後頸。
因為隻要一對視,她就會躲開。
後頸那片在電燈下泛著點絨毛的雪白,低下臉讓她兩頰的肉堆積了一點弧度,抵消了這陣子因困頓造就的消瘦,也讓他突然有一種衝動——
想從她脖子一路舔到臉頰去。
巨大的威脅感又湧上來,或許他真的該解決掉這種遊移不定的情緒——
莊淳月的指尖遲疑,還未觸到槍把,阿摩利斯已經將槍上膛,貼上她秀美的額頭。
金屬撞擊聲鏗鏘頓挫,額頭是冰冷堅硬的槍管。
莊淳月腦子像炙熱過後迅速冷卻的蠟油,凝固成一片,做不出任何反應。
連去摸自己藏起的木刺都不敢。
果然!他真的像找藉口殺了她。
汗水沁出,喉嚨僵固,她一動不敢動。
典獄長並未立刻開槍的舉動,在莊淳月看來不是猶豫,而是在戲耍她。
她當然不敢奢望這位典獄長會跟她開玩笑,他隻怕真想殺了她。
可自己究竟何時觸碰了他的雷區?
是和雷吉爾的緋聞?
還是冇有主動交代自己的罪行?
怎麼辦,現在解釋或者求饒有用嗎,眼前這個人冷漠得不像一個活人,他身為活人的情感在哪裡,和他對話的切入點在哪裡?
莊淳月腦子裡一邊瘋狂尋找生路,一邊忍不住絕望悲憤。
早知道掙紮得這麼辛苦,還是落得枉死的下場,自己何必多這一個月的痛苦記憶。
或許她在巴黎登船時就該跳河自儘,這樣梅晟或許還有把她的骨灰帶回家鄉的機會,不至於死在這個醃臢的鬼地方!
阿摩利斯還在觀察她,這一次她身上那種東方女人的含蓄害羞消失,直直盯過來的眼睛烏黑水亮,眼睫根根分明。
她很害怕,也很絕望。
害怕的樣子也和小動物一樣。
手指在扳機上摩挲,幻想裡,阿摩利斯已經開了槍。
莊淳月也在這個動作之下,心臟極度顫縮,也有已經死去過一次的幻覺。
沉默像一塊黑布將她裹到窒息,額頭上的槍管一時分不清是極涼,還是極燙。
是槍響了嗎?
她冇聽到,是撞針太快,還是死前聽覺和痛覺會一起喪失?
死亡帶來的難道是混沌?【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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