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定下來後，監護室裡那點氣也跟著順了些。
後頭兩天，我這口命總算冇再往下滑。體溫冇再亂掉，呼吸也比先前勻了些，吃奶雖然還費勁，好歹能一點點往下嚥。醫生每回看完資料，臉上都比前一天多一點鬆快。
林晚卻還是守得緊。
白天盯，夜裡也盯，連護士換個針頭，她都要多看兩眼。人倒是冇再跟誰翻臉，可那股勁還在，隻是全收進了眼睛裡。誰手上慢了，她看過去；誰話說得含糊，她馬上追一句。她現在不再隻會抱著我哭，也不再見誰都炸，倒真有點把我這條命接到自己手裡的意思。
我被她看得有點累。
可累歸累，心裡還是舒坦。起碼這會兒，冇人再敢把我當張表上的“女嬰”糊弄。
護士們私下裡也都知道了我的名字。
年紀小的那個一進門就笑眯眯地喊：“小兕兕今天氣色真好。”
林晚一邊給我掖小毯子，一邊抬頭看她：“你哪隻眼睛看出來她氣色好了？”
“今天手指動得多呀。”小護士笑著說，“剛纔我量體溫，她還抓了我一下。”
“那是她嫌你手涼。”
“那也比前兩天強。”
兩個人一來一回，我躺在那兒聽著，眼皮都懶得抬。門邊站著的人倒是把這話聽了個全。沈硯之手裡拿著手機，像是剛處理完事，聞言抬眼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林晚，嘴角動了一下，冇出聲。
他這兩天來得很勤。
白天要去公司，晚上也會回來，回來先問醫生，再看我，有時站得近些，有時就站在門邊，手裡還拿著檔案。看著還是那副不近人的樣子，可我瞧得出來，他眼神落到我身上的次數，比誰都多。
就是人還不肯上手。
抱是冇抱過的，最多靠近看看，碰一下小毯子邊角就收回去。護士前頭還問過一次，要不要學著抱抱，結果他低頭看了我一會兒，說了句“先不用”，就把這事揭過去了。
林晚當時冇說什麼，後來等人走了，才低聲哼了一句：“他最好一直彆用。”
她這口氣，我聽得懂。
不是不讓他靠近，是她前頭守得太狠了，眼下誰想從她手裡接走我，她都要過一遍心。沈硯之就算是我爸，也冇特例。
可人算總趕不上事。
這天下午，護士剛給我喂完奶，林晚那邊就被醫生叫走了。
她這幾天熬得太過，手背上原先紮過針的地方起了紅，額頭也有點發燙。醫生看見了，臉都黑了，直接把人叫去旁邊檢查，連拒絕的機會都冇給。
林晚走前還不放心，手一直搭在溫箱邊沿。
“我就去十分鐘。”她低頭看我，又看護士，“她要是醒了，你先彆動她，等我回來。”
護士連連點頭：“您放心。”
林晚這才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她前腳剛走，我後腳就不高興了。
先是哼了兩聲，冇人理；再過一會兒，胸口那股不舒坦就頂上來了。我睜不開太多，隻能靠鬧錶達意思。小護士趕緊過來拍了拍我，小聲哄：“小兕兕，媽媽一會兒就回來了。”
我不買賬。
她又抱起我輕輕晃了兩下，我還是不買賬。
另一個護士也來了，站在邊上看了兩眼，有點急：“是不是剛喝完不舒服？要不要豎起來拍一拍？”
“我拍著呢。”小護士額頭都快出汗了，“她今天怎麼這麼難哄？”
我心裡冷笑。
這還用問？我媽不在。
門邊的沈硯之聽見動靜，終於抬起頭，走了過來。
他看了看我，又看護士：“怎麼了？”
“剛纔還好好的。”小護士抱著我，有點手忙腳亂，“夫人一出去，她就開始鬨。估計是找人。”
我很給麵子地又哼了一聲，眉頭也皺了起來。
小護士低頭看我，額角都冒汗了：“要不我再走兩圈試試？”
她說完就抱著我在屋裡慢慢轉，可我越轉越煩，臉都皺成一團，眼看著就要真哭出來。
沈硯之站在旁邊，眉心也跟著皺了。
“給我。”他說。
小護士一愣，抬頭看他：“啊？”
“給我試試。”
這回不隻是小護士，連門口寫記錄的那個都抬起了頭。屋裡兩雙眼睛一起盯著他，活像在看什麼稀奇事。
我也有點精神了。
哦，終於輪到這位上場了。
小護士抱著我冇敢立刻遞，嘴上還本能地交代：“沈總，您一隻手托她後腦，一隻手托著腰和腿，彆抱太高，也彆太低——”
她話還冇說完，沈硯之已經伸了手。
動作挺認真，就是生得很。
那兩隻平時簽字、開會、拿專案的手，這會兒落到我身邊，停了一下，像是在找從哪兒下手合適。手臂繃得緊，呼吸也收著，連肩背都不自然。
小護士在旁邊看得眼皮直跳：“頭，先托頭。”
“我看見了。”
“腰彆空著。”
“冇空。”
“腿，腿也得兜住。”
“我兜著。”
他一邊聽，一邊把我從護士懷裡接過去，動作慢得讓我差點懷疑他在搬什麼稀世古董。
等真落進他懷裡，我反倒安靜了。
不是我突然多喜歡他，是這人雖然抱得生，手臂卻很實，懷裡也熱。更重要的是，他全副心思都落在我身上，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把我碰出點什麼。
這種小心勁，還挺順毛。
小護士本來還一臉緊張，見我冇哭，眼睛一點點瞪圓了。
“她……她不鬨了。”
門邊寫記錄那個也跟著靠近半步，聲音壓得很低：“真不鬨了。”
沈硯之低頭看我，整個人還繃著，像懷裡放了個一點就炸的東西。他大概也冇想到，我到他手裡會一下安靜下來，手臂冇敢動，站姿都冇怎麼變。
我窩在他懷裡，鼻尖聞到一股很淡的雪鬆氣，跟林晚身上的不一樣，清得很，也冷得很。可冷歸冷，抱著倒不難受。我前頭那點煩一下散了，胸口也順了，連手指都懶得再亂抓。
屋裡靜了兩息。
小護士最先憋不住，想笑又不敢，嘴角抖了半天纔開口：“沈總，您這……還挺有天分。”
沈硯之抬眼看她。
她趕緊把後半句咽回去，耳朵都紅了。
我差點也想笑。
這哪是有天分，這分明是緊張得快把自己抱成塊木頭了。
可偏偏就這塊木頭，抱著我還真挺安生。
他低頭看著我，喉結輕輕滾了一下，聲音也壓得低：“她平時鬨得這麼厲害？”
小護士小聲道：“平時也不算厲害，主要還是認人。夫人在，她就好一些。”
“今天怎麼肯給您抱了？”另一個也忍不住接話。
“可能……認出來了？”小護士說完，自己都覺得這話有點大膽，趕緊把頭低下去。
認出來了。
這話倒冇說錯。
我窩在他臂彎裡，睜開一點眼，勉強看了他一下。他臉離得不遠，眉眼深，鼻梁也高，平日裡看人時總有股壓人的氣，這會兒全收著了，隻剩下點不常見的認真。
他見我眼睫動了，整個人都頓了一下。
“她在看我？”他問。
小護士趕緊點頭：“看您呢。”
他冇出聲，隻把手臂往上抬了半寸，讓我貼得更舒服一點。
這一下動作比剛纔順多了。
看來人都是被逼出來的。
也就在這時，門口傳來腳步聲。林晚檢查完回來，一進門就問：“她醒了嗎？”
話還冇落下，她人已經拐進來了。
然後整個人站住。
屋裡一時誰都冇出聲。
我被沈硯之抱在懷裡，腦袋枕著他臂彎，前頭那點鬨騰早散冇了，正舒舒服服地窩著。小護士站在旁邊，手都不敢亂放，活像在守什麼現場。門邊那個拿著記錄板，連筆都停了。
林晚看我，再看沈硯之，眼神一下就變了。
“你抱她了？”她問。
這句不重，可屋裡兩個護士的背都繃起來了。
沈硯之冇迴避：“你出去那會兒，她鬨得厲害。”
“鬨你就抱？”林晚往前走了一步，眼睛盯著他手上，“你會嗎？”
“現在會一點了。”
小護士聽見這句，頭低得更狠，肩膀卻有點發抖，也不知是緊張還是想笑。
林晚本來一肚子話，走近一看，我在他懷裡不哭不鬨，連小手都搭在他西裝前襟上，倒愣了一下。
她眼神在我和他之間來迴轉了一圈，到底冇立刻伸手把我搶回去。
沈硯之看她一眼，開口：“她剛纔找你，哄不住。我接過來後就好了。”
林晚冇說話。
她大概也冇想到，我這回居然給了他麵子。先前她還說“他最好一直彆用”，轉頭我就安安生生躺人家懷裡去了。這一下，連她自己都有點接不上。
我心裡也明白。
這種時候要是再鬨，就太不給我爸開張了。
於是我很配合地在他懷裡動了動，往裡又靠了點，還順手抓住了他衣襟。
這回，彆說林晚，連沈硯之都低頭看了我一眼。
小護士實在冇忍住，輕輕吸了口氣，壓低聲音說：“沈總，她好像喜歡您抱。”
這句話一落，屋裡又靜了。
林晚站在床邊，眼睛落在我抓著的那點衣襟上，半天冇說話。
沈硯之也冇把我還回去。
他隻是低頭看著我，手臂依舊收著，動作卻已經比方纔自然了許多。那點生和笨還在，可人冇再繃成一根線，連抱著我的手都穩了不少。
我窩在他懷裡，眼皮一點點發重，最後那點清醒散開前，還聽見林晚低低出了一口氣。
她冇說“不行”，也冇說“給我”。
她隻是站在那裡，看著我們兩個，什麼都冇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