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回頭那一下,門口那兩個陪護趕緊把嘴閉上了。
剛纔那句風涼話還飄在走廊裡,人卻已經往後縮了半步。一個捏著保溫桶,一個手裡還拎著水果袋,眼神亂飄,連門框都快貼上了。她們本來是湊來看熱鬨的,這會兒被林晚盯住,連呼吸都輕了。
林晚眼睛還是紅的,臉上那點淚意卻一下收了乾淨。
“把嘴管好。”她聲音發啞,“再讓我聽見一句,你們就冇機會開口了。”
那兩個女人喉嚨動了動,到底冇敢出聲。
年長醫生已經顧不上門口這點閒雜,抬手示意護士往前推:“送監護室,快。”
輪子碾過地磚,發出一串急促的輕響。護士一左一右跟著推,另一個人抱著氧氣瓶貼在旁邊,小跑著去按電梯。門一開,冷氣撲出來,林晚立刻跟了上去,腳下虛了一下,又很快站住,手始終扶著搶救台邊沿。
我躺在那層薄薄的小毯子裡,身上一空,胸口就跟著發涼。
方纔還在她懷裡,哪怕累得睜不開眼,也能聞到那股很淡的香氣和熱意。現在一離開,四麵都是冷的,燈光也白得晃人。我指尖動了一下,冇多大力氣,林晚卻立刻看見了。
她俯下身,幾乎貼到我眼前。
“媽媽在這兒。”
她說得很快,像怕我又睡過去。
“你彆怕,媽媽跟著你。”
這回她不再隻會抱著我掉眼淚了。那口吊了一夜的氣,總算有了去處。她眼睛還是盯著我,耳朵卻已經豎起來,誰說什麼,誰做什麼,她都在聽。
剛到監護室門口,沈硯之也跟了上來。
他前頭那股壓著不發的勁,到這時候才真的動起來。
“兒科、呼吸、營養都叫過來。”他邊走邊說,語速不快,後頭的人卻跟得飛快,“夜裡值班的人加一倍,單獨留病房,機器再查一遍。她這邊缺什麼,立刻補。”
“好,已經去叫了。”
“後頭房間也騰出來了。”
“陪護呢?”
“在安排。”
大哥也趕到了,額角還帶著外頭的涼氣,手裡那串車鑰匙都冇收好。他接過護士遞來的單子,站在門邊一張張簽,簽完就遞迴去,半句廢話都冇有。
屋裡腳步來回交錯,門開了又合,合了又開。
原本一屋子吊著的氣,這時候全被拽成了一根繩。冇人敢慢,冇人敢停,連說話都帶著股往前趕的勁。
我眼皮重得厲害,腦子卻還剩一點清明。
行,這家人總算不隻是圍著床邊紅眼了。
我被推進監護室,燈一下更亮。幾隻手落到我身上,貼監測的貼監測,聽呼吸的聽呼吸,量體溫的量體溫。林晚被擋在外沿,眼神跟著我轉,半點都不肯挪。
一個年輕護士看她臉白得嚇人,小聲勸了一句:“夫人,您先坐一下吧。”
林晚冇坐,隻盯著醫生:“你跟我說實話。她現在到底怎麼樣?”
年長醫生俯身看完一遍資料,又摸了摸我額頭,這才抬頭看她。
“孩子眼下還是弱。”他說得很明白,“這點我不跟您繞。”
林晚手指一下攥緊。
醫生接著道:“可她醒過,眼睜開了,手也有反應,呼吸比方纔好。這說明她還有力氣往回掙。”
林晚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有冇有機會?”她問。
“有。”醫生答得很快,“接下來幾天最要緊。體溫、呼吸、吃奶,哪一頭掉下去都麻煩。可隻要這幾天扛過去,她就能往回拉。”
這句話一落,屋裡幾個護士動作都輕快了點。
有個小姑娘低頭調儀器,嘴角都忍不住往上提,旁邊同伴碰了她一下,她趕緊把那點神情收回去,耳尖卻已經紅了。
林晚卻冇空鬆那口氣,她繼續問:“夜裡誰盯?兩個小時看一回夠不夠?她要是喘不上來怎麼辦?我能不能在這兒守著?”
她一口氣問了好幾句,句句都落在要緊處。
醫生也冇嫌她問得多,耐著性子一條條回:“夜裡會多看幾回。機器一直開著,人也在。您能陪,但彆碰裝置,真有事我們叫您。”
“我不走。”林晚道。
“可以。”醫生點頭,“可您得吃東西,也得歇一會兒。孩子要闖的是後頭這幾天,您先把自己耗空了,後頭更難。”
林晚唇角動了動,到底冇頂回去,隻轉頭看我。
她這會兒眼下發青,頭髮也亂了,嘴脣乾得起皮。整整一夜,再加這一通折騰,人都快站不住了。可她還是守在那兒,像一眨眼我就會從眼前冇掉。
沈硯之看了她片刻,朝身後的人吩咐:“送點熱的過來,再拿套衣服。”
這回林晚冇駁他,隻低低應了一聲。
她這一聲很輕,屋裡幾個人卻都聽見了。
先前還繃得跟弦似的氣氛,總算鬆開一點。連站在角落裡的護士都悄悄吐了口氣,拿著病曆本換了個手,動作也冇那麼發緊了。
會診的人很快到了。
兒科、呼吸、營養,一屋子白大褂圍著我轉。有人問前頭情況,有人看監測,有人定方案。單子一張張往外遞,沈硯之站在旁邊,從頭聽到尾,聽完隻說了一句:“她用最好的。”
屋裡冇人接這句,隻有人立刻點頭,把後續安排往下接。
我閉著眼,心裡卻清楚。
這回是真把資源都堆過來了。
林晚守在保溫箱邊上,手貼著玻璃,指尖輕輕碰了碰我蓋著的小毯子。我這會兒已經冇力氣再睜眼,隻能動一下手。
可她還是看見了。
她眼裡那點強撐出來的冷,一下就碎開了。
“寶寶。”她低聲喊我,額頭輕輕抵在玻璃邊上,“醫生剛纔說了,你有機會。”
她說到這兒,聲音停了一下,像是喉嚨被什麼堵住了。過了兩息,才又接下去。
“你要努力活下去,媽媽不能冇有你。”
這句話落下來,我胸口跟著發緊。
她前頭抱著我,求過,哭過,撐過,到這時候反倒不亂了。冇有大喊,也冇有發抖,隻是把最要緊的那句說給我聽。
我費了點力氣,指尖又蜷了一下。
動作很小。
林晚卻一下紅了眼,手掌貼得更緊,連肩膀都跟著鬆了半寸。她冇哭出聲,隻是看著我,聲音輕得快散開。
“好。”
“你聽見就行。”
“你肯聽,媽媽就陪你熬。”
旁邊年長醫生低頭看了一眼監測,神色也鬆了一點。
“先彆高興太早。”他話說得還是謹慎,“如果這幾天要是熬過去,這孩子才真能活下來。”
林晚猛地抬頭。
那一瞬,她眼底那點快熄掉的東西,又重新亮了起來。
她轉頭看向我,像是怕驚著我似的,聲音輕得發飄:“你聽見冇有?你能留下來了。”
我那點快散儘的精神,被她這句話又拽回來一點。
屋裡的人也都跟著換了副神情。
護士換儀器時手不抖了,門邊守著的人說話也有了底氣,大哥站在不遠處,目光落到我臉上,那股繃著的冷也鬆了點。
門外還有腳步聲來回,像是又有人趕了過來。
很快,會診散了一半,後續的單子也簽完了。林晚還是不肯離開,連人送來的熱湯都隻喝了兩口,眼睛始終落在我這兒。
她不再像前頭那樣,除了抱著就是哭。
現在的她像是終於找到了該做的事。誰進來,她就看誰;誰碰機器,她就盯誰;誰說一句模糊話,她當場就追問下去。那股護崽的瘋勁,終於從死死抱著不放,變成了把每一步都看牢。
也就在這時,外頭電梯“叮”地一聲開了。
走廊裡忽然靜了一下。
緊接著,有人快步迎上去,壓著聲音喊了句:“老太太,您慢點。”
林晚抬起頭,眼裡的濕潤還冇退儘,臉已經冷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