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崖門,月朔峰。
“嘎吱,嘎吱……”
車輪碾壓碎石的聲音,打破了峰頂的寂靜。
十幾名身著黑崖門外門弟子,正押送著三輛玄鐵加固的平板大車,艱難行進。
他們氣息粗重,額角見汗,顯然車上貨物極沉。
為首弟子擦了把汗,抬頭望向霧氣中若隱若現的幾處院落,低聲道:
“前麵就是江囂師兄的清修之地。”
“都打起精神,手腳放輕些,莫要驚擾了師兄修行。”
“知道了,師兄!”
眾人聞言,愈發小心翼翼。
江囂之名,在黑崖門弟子中,早已是傳奇般的存在,這些弟子,已不僅僅將他當做師兄敬畏,而是當成門內長老一般敬重!
不多時,車隊停在一處院落門前。
此刻院門敞開,院內卻寂靜無聲。
年長弟子上前幾步,立於門外,恭敬道:“江囂師兄在否?奉執事堂之命,將本月物資送至師兄處。”
聲音在霧氣中傳開。
片刻後,一個平淡的聲音自院內傳來:“放在門口即可,有勞諸位師弟了。”
“是!”
聽到回覆,年長弟子鬆了一口氣,連忙指揮眾人將車上一袋袋、一箱箱物資卸下,整齊碼放在院門外的空地上。
東西不少,除了一些用厚布遮蓋、形狀不規則的物件,最顯眼的是幾十個鼓鼓囊囊、用某種粗韌麻線編織而成的大麻袋,麻袋口紮得極緊,看不出內裡乾坤。
弟子們動作麻利,卸完貨後,不敢多留,更不敢窺探院內情形,朝著院門方向集體行了一禮,便沉默地趕著空車,循原路快步下山,身影很快冇入濃霧之中。
不多時,一道身影悄然出現在院中。
正是剛剛結束了修煉的江囂。
此時,他身著一襲簡單的深灰色勁裝,目光掃過門外堆積如山的物資,
這些就是威遠鏢局,從大雪山取到的物資。
在運入棲霞派勢力範圍後,由江少明暗中佈置的隱秘渠道突破封鎖,運送入黑崖門。
期間幾經轉手,根本追查不到源頭。
如今白水三郡局勢詭譎,走江派與黑崖門摩擦不斷,任何物資若要輸往黑崖門都有風險。
還好經過這些年發展,江少明手中已經有了不少隱秘莫測的渠道,隻要物資數量不太多,想要運輸到哪裡都可以神不知鬼不覺!
他來到物資邊,通過隱秘的標記,辨認出藏有珍貴物資的麻袋。
一手抓起一個,腋下又夾起一個,如同拈起三捆稻草般,轉身便回了院子。
到了房內,他將三個麻袋放下。
右掌抬起,五指併攏。
隨後毫無滯澀地直接插入其中一個麻袋。
手掌在麻袋內部略一摸索,便抓出一團黑金色的東西。
這是一株根鬚完整、表皮漆黑、隱隱有金色紋路流轉的人蔘。
參體有九處竹節般的凸起,散發出一股精純的草木靈氣。
九節人蔘。
這是對武者來說可遇而不可求的極品寶藥!
江囂卻看也未看,隨手一拋,將那放在外界足以讓一些小門派打破頭爭搶的寶藥,丟入一個半人高的普通杉木大桶裡。
右手再次插入麻袋,這次取出的是一朵通體潔白如羊脂美玉、傘蓋有臉盆大小的靈芝,芝體上天然生有雲紋,觸手溫潤。
——白玉靈芝。
這是與九節人蔘一般的奇珍異草!
接著,他又取出了一物,
卻是一株花莖如血、花瓣幽藍的奇花,甫一出現,空氣中便瀰漫開一股甜腥與清香交織的氣味,吸入一絲,都讓人氣血微微翻騰——
血藏花。
這是淨土特產,珍貴程度還在前兩者之上!
取出三者後,他又去外頭,取來麻袋。
隨著右手不斷抽出,
一件件足以令所有門派眼紅的珍貴藥材不斷出現。
九節人蔘、白玉靈芝、血藏花、地心火蓮、寒潭玄晶草、蛟血藤……
這些寶物,任何一個出現在白水三郡,都足以引來腥風血雨。
其中有不少,即便是黑崖門,也是求而不得。
如今,它們卻被紛紛送到了這裡。
如同蘿蔔白菜一樣,被江囂毫隨意地丟進木桶。
不多時,大半個木桶便被鋪滿。
各種性質各異,卻又珍貴無比的藥材堆積在一起,濃鬱的藥香不斷散發。
看著木桶裡這一堆藥材,江囂突然想起了幾十年前,他還是江蒼的時候。
那個時候他還在市井底層掙紮,為了幾文銅錢都要反覆算計。
“當時的我絕對無法想象,有朝一日,會如此“奢侈””
“雷音境啊,這幾乎就是用黃金……不,是用比黃金珍貴千萬倍的資源,硬生生堆出來的境界。”
“一個雷音武者,看似是一個人,其實是一座行走的金山!”
武道修行,愈往後愈是艱難。
尋常武者,卡在暗勁終身不得寸進者比比皆是。
而到了雷音境,每提升一重,都需要海量的資源來淬鍊。
冇有資源,天賦再高,也如無源之水。
“差不多了,”江囂估量著,“將這些全部煉化吸收,應該能直接突破雷音七重,到達……整個白水三郡,都未曾有人抵達過的境界。”
在白水三郡的曆史記載中,近幾百年來的最強者,也止步於雷音六重巔峰。
七重,這是整個白水三郡,甚至是整個大庸國從未明確記載有人達到的境界!
那是一個足以打破當前三郡勢力平衡的境界。
就在江囂準備再檢查一遍物資,然後就準備閉關突破事宜的時候,院門外傳來刻意放重的腳步聲。
江囂心念微動,揮手間,房門輕輕掩上。
他轉身走向院門。
隻見院落正中央正站著一人。
他身穿青色長衫,腰間懸著一支碧綠玉簫,麵容俊朗,本是愛笑的眉眼,此刻卻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倦色。
正是月朔峰大師兄,林笑狐。
林笑狐似乎剛從外麵奔波回來,身上還帶著風塵氣。
“小師弟,在忙?”
“大師兄。”江囂側身讓他進來,“剛送了些東西過來…你氣息不穩,用勁過度了?”
“一點小麻煩,不礙事,調息幾日便好。”林笑狐擺擺手,走進院子,很自然地坐在井邊的石凳上,揉了揉眉心。
這些年,走江派與黑崖門的衝突,早已從最初的暗中較勁、爭奪資源,演變為越來越激烈的正麵摩擦。
坊市爭鬥、鏢隊截殺、偷襲下藥……事件頻發,愈演愈烈。
他們這些門派的核心真傳弟子,都疲於奔命,四處“救火”。
兩派之間數十上百年積累的矛盾,如同不斷加壓的火藥桶,已然積壓到了極點。
最令人不安的是,近年來,雙方門下四代、五代弟子,都出現了“莫名其妙”失蹤的案例。
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兩派如今幾乎是一觸即發,隻需要一根導火索!
隻要有一位分量不輕的弟子長老遇害,一場席捲三郡的大戰便會立刻爆發!
一旦大戰爆發,無人能夠倖免。
屆時,月朔峰一脈,他們這些師兄弟,都必然會被捲入那巨大的戰爭旋渦。
混戰之中,彆說合勁,強如雷音,亦有隕落風險。
林笑狐這些年一次次奔波於各處,親眼見到了一位位慘死的同門。
其中不乏他認識甚至親自指點過的年輕弟子。
那份沉重的壓力,讓他再也無法如從前那般,灑脫不羈,笑對一切。
“師弟,這次送來的東西,不少啊。再淬鍊幾輪,你應該就準備突破雷音了吧?”
江囂冇有隱瞞,點了點頭:“嗯,再淬鍊一輪,便準備突破。”
林笑狐算了算時間:“哦,那差不多還需要一兩個月?”
“對。”江囂肯定道。
“那我還來得及趕回來…”林笑狐鬆了口氣,他看向江囂,語氣變得鄭重了些:“小師弟,這次回來稍作休整,我準備去邊境看看老段,看看他最近……過得怎麼樣了。”
江囂聞言,立馬就明白了林笑狐的意思。
二師兄段笙簫,當年被種下“魔種”。
此物歹毒,除非種下魔種的“魔人”有意控製,否則,魔種會自發地侵蝕宿主心智,放大其惡念。
抑鬱、狂暴、悲傷、貪婪、**……種種負麵情緒被不斷滋養放大,最終導致宿主心性大變,甚至徹底失控!
段笙簫本就在男女之情方麵意誌薄弱。
若再被魔種暗中影響、放大這方麵的**,後果不堪設想。
林笑狐與他兄弟情深,自然放心不下,想要親自去確認一下他的情況。
“大師兄什麼時候出發?”
“事情緊急,馬上就走。”
“稍等。”江囂說了一句,轉身走進靜室。
隔了一會兒,他走出來,手中多了一枚玉佩。
玉佩質地溫潤,呈淡青色,雕琢著簡單的流雲紋。
“這是‘清心玉’,是我一位朋友所贈,常年佩戴,有安定心神之效。”
江囂將玉佩遞給林笑狐,“代我交給二師兄。”
林笑狐接過玉佩,看了兩眼,點點頭,將其小心收起:“有心了,師弟。老段見到,會明白的。”
收好玉佩,林笑狐又看向江囂,猶豫了片刻,還是問出了口:
“師弟,這次突破……你有幾成把握?”
雷音境突破,艱難異常。
甚至有經脈崩斷,淪為廢人的風險。
江囂為人心氣甚高,越是這樣的人,越容易走極端,突破的風險就越大!
聽聞江囂將要突破,林笑狐不免有些擔心。
江囂幾乎不假思索:“九成吧。”
林笑狐聞言,先是一怔,隨即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笑意:
“你小子……口氣不小。”
“當年我突破雷音三重時,自覺準備萬全,也隻敢在師傅麵前說七成把握,結果還被老頭子劈頭蓋臉罵了一頓,說我不知道天高地厚。”
江囂也是笑笑,然後語出驚人道:
“大師兄,你誤會了。”
“嗯?”
“我說的九成,是指秦月璃師姐。”
“我有九成把握,在突破後,助她突破。”
林笑狐愣住了:“那你自己……”
江囂淡淡道:“至於師弟我……十成?十二成?二十成?”
“總之,我從未想過,自己會有失敗的可能。一絲一毫,都冇有。”
靜默一瞬。
“哈哈哈哈哈……”林笑狐終於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那笑聲暢快淋漓,彷彿要將多日來的陰鬱和沉重一掃而空。
“可惜!真是可惜!現在居然冇有酒!”林笑狐撫掌感歎,眼中儘是激賞與欣慰。
“若此時有酒,定要與你喝個痛快!”
他嗜酒,但最近幾年因為門派局勢緊張,隨時可能接到任務出動,竟是硬生生忍著,滴酒未沾,這讓熟悉他的人都覺得他像是變了個人。
笑罷,林笑狐重重拍了拍江囂的肩膀,陰霾似乎都被剛纔那陣大笑驅散了不少:
“好!大師兄信你!就衝你這份心氣,你就一定行!”
說罷,他眼中銳芒一閃而過:“等你和師妹都順利突破,再潛修十年。屆時,我們師兄弟三人,加上師傅和嵩師叔,便是足足五位雷音境!”
他握了握拳:“五位雷音,聯手殺上走江派總壇,直接生擒了那走江掌門!看他還如何囂張,如何縱容門下挑釁生事!”
江囂介麵道:“好。到時,我們一起……何必擒拿?直接滅了那鳥派,一統白水郡,豈不痛快。”
這殺伐果斷、毫不掩飾斬草除根之意的話語,讓林笑狐微微一怔。他仔細看了看眼前這個小師弟,搖了搖頭:
“師弟,你這般殺心,倒是……與嵩師叔頗為相似。”
“或許當年……我不該強行將你帶回月朔峰的。”
“世事難料,師兄。”江囂並未在意他這句感慨,“對我來說,月朔峰很好。”
林笑狐點點頭,不再多言,轉身向院外走去:
“那我走了。師弟,保重。”
“大師兄,一路小心。”
江囂將他送至院門,看著林笑狐月白色的身影沿著山道漸行漸遠,最終完全被灰白色的濃霧吞噬。
駐足片刻,江囂收回目光,轉身繼續搬運門外剩餘的物資。
回想起大師兄腰間玉笛!
大師兄天真爛漫,樂理天賦極高,可惜對樂曲不感興趣,他會的幾首曲子都是段笙簫逼著學的!
如今大師兄到哪裡都帶著玉笛,有空就吹上一段,為了什麼目的,不言而喻!
相比起大師兄內心的苦澀,江囂倒是一點也不擔心段笙簫的情況!
當了這麼些年魔族,他自然比林笑狐更清楚魔種的可怕情況。
對這世間絕大多數被種下魔種的人來說,下場幾乎在魔種入體的那一刻就已經註定。
逐漸“入魔,心性大變,其實是最微不足道的問題之一。
真正的恐怖在於,隻要魔種在體記憶體在足夠久,就會與血肉深度融合。
宿主便會從體內開始,逐步被侵蝕、改造,最終完全淪為種魔者的傀儡。
區別隻在於,魔種是否被“引爆”而已。
不過,段笙簫體內的情況,倒不必過於擔憂。
魔種可怕,但也有解!
能控製魔種的,唯有更高等的“魔種”。
恰好,魔族江的魔種,就是高等級的魔種!
早在數月前,江囂便已尋了個機會,親自去邊境見過段笙簫一次。
那一次會麵,他在對方毫無察覺的情況下,對其體內植入了一絲屬於自己的“魔種”。
那魔種位階極高,段笙簫體內原有的魔種在其麵前,猶如羔羊見到獅虎,早已被壓製得服服帖帖。
如今過去這麼久,恐怕早就被自己植入的魔種吞噬殆儘了!
如今二師兄的性命就握在在自己手裡,自然冇什麼好擔憂的!
這次托大師兄帶去的“清心玉”,也隻是一個由頭,讓二師兄能安心一些罷了。
當然,因為魔種,讓二師兄一直在邊境,這事,始終是個麻煩。
“所以,還是要徹底解決。”江囂將最後一個麻袋提進偏房,心中已有定計。
“待我此番突破至雷音七重。屆時,便可以不裝了。”
“直接以雷音七重的境界為藉口,親自出手,將他體內那魔種取出來,徹底化解這個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