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張增潤在深層調息中恢複著元氣。
徐铖開年輕，恢複較快，已無大礙。
他看了看不遠處閉目調息的張雅淇，又看了看沉睡般寂靜的師父，心中湧起無數疑問與感慨。
他猶豫了一下，起身，走到張雅淇附近，隔著一段距離坐下。
張雅淇似乎察覺到，緩緩睜開眼，冷冷地看著他。
“有事?“
徐铖開撓了撓頭，組織了一下語言，低聲道：
“張......前輩，我能......問您一些關於我師父過去的事嗎?“
張雅淇眼中閃過一絲譏誚：
“關於他的事?你不是他徒弟嗎?怎麽不問他?“
“師父他......很少提”铖開老實道，
“尤其是關於......關於您，還有劍神宗那場變故之前的事。
我隻知道師父很厲害，對我也很好，但總覺得......他心裏壓著很多事。“
張雅淇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幽潭上方的虛空，彷彿穿透了地府的阻隔，看到了遙遠的過去。
“他啊......“
她聲音飄忽，帶著一種迴憶的疏離感，
“從小就是個怪人。“
“怪人?“
“嗯。“張雅淇扯了扯嘴角，
“別的孩子還在玩泥巴，比誰力氣大的時候，他就整天抱著木劍，在宗門後山對著石頭，對著瀑布，甚至對著空氣，一練就是一整天。
不說話，也沒什麽表情，就隻是......練劍。
好像他的世界裏，除了劍，什麽都沒有。“
“但他天賦真的很高。“
她的語氣中不由自主地帶上了一絲當年的不甘與......或許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被掩埋的崇拜?
“宗門大比，他永遠第一。
長老們講解劍法，他聽一遍就能領悟，甚至還能提出更精妙的見解。連當時被譽為劍道奇才的宇涵哥哥，在純粹的劍法天賦上，也略遜他一籌。“
徐铖開聽得入神，彷彿看到了一個孤獨而專注的少年身影。
“那......您和師父，還有張宇涵前輩，小時候關係很好嗎?“他小心翼翼地問。
張雅淇眼神一黯，許久，才幽幽道：
“好?也許吧......至少，在很長一段時間裏，我是這麽以為的。“
“我們三個算是從小一起長大。我是宰相之女，備受寵愛，性格......或許有些驕縱。
宇涵哥哥性子冷，但對我很好，總是默默地跟在我身後，幫我解決各種麻煩。而張增潤......“
她頓了頓，
“他就像一塊又臭又硬的石頭，不懂風情，不會說話，眼裏隻有劍。但我偏偏......偏偏就喜歡跟在他後麵，看他練劍，找他說話，哪怕十句裏他迴不了一句。“
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帶著一絲迷茫與痛苦：
“但那是當年的事情了……”
“那時候多簡單啊......我以為，我們會一直這樣下去。張增潤......他會成為劍神宗最厲害的長老，守護宗門。
可是後來......“
“後來怎麽了?“
徐铖開追問。
“後來......“
張雅淇眼中浮現出刻骨的恨意與怨毒，但很快又被一種更深的疲憊取代，
“後來，一切都變了。博之出現了，他那麽溫柔，那麽體貼，懂得哄我開心，懂得我想要什麽......不像那塊石頭，永遠冷冰冰的。
再後來，就是那場該死的試煉，他為了我，為了那場陰謀，死在了他麵前。“
“陰謀……什麽陰謀？”
“你還不要管……還不到時候……”
她的聲音顫抖起來：
“我恨他!
我恨他為什麽殺掉博之！
我恨他永遠那麽冷靜，有時還會這麽衝動，那麽......像個沒有感情的劍!
我更恨......恨我自己，為什麽會……為什麽會背叛你們，為什麽會把一切都搞砸!“
她猛地抱住頭，身體微微發抖，彷彿又迴到了那段充滿痛苦，偏執與瘋狂的歲月。
徐铖開看著她，心中五味雜陳。他能感受到她話語中那濃烈到化不開的恨意與悔意，這兩種極端的情感如同毒藥般侵蝕著她。
“所以......您後來，才做了那些事?“
他輕聲問。
張雅淇抬起頭，眼中已恢複了一片死寂的冰冷：
“是。我要複活博之，不惜一切代價。
什麽宗門，什麽道義，什麽感情......在失去他的痛苦麵前，都不值一提。
我利用我的父親，還有張宇涵，以及其他的人，勾結魂殿，給張增潤下毒，挑起戰爭......我把能做的，不能做的，都做了。“
她看向仍在調息的張增潤，嘴角咧開一個慘淡的笑：“你看，我現在這個樣子，人不人，鬼不鬼，被所有人拋棄，連深淵都隻是把我當工具......這就是報應，對吧?“
徐铖開沉默良久，才緩緩道：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報應。
但我覺得......我師父，他其實從未真正恨過您。“
張雅淇渾身一震，愕然看向他。
“至少，在這次地府之行前，他提起您的時候，眼神裏更多的是......遺憾和一種說不清的疲憊，而不是恨。“
徐铖開認真地說道，
“而且，如果他很您，剛纔在神之敗域，就不會給您丹藥，更不會答應帶您來這第十九層。
他或許......隻是不知道該怎麽麵對您，麵對那段過去。“
張雅淇呆住了，怔怔地看著徐铖開，又看向張增潤，眼中那層堅硬的冰殼，似乎出現了一絲細微的裂痕。
就在這時，張增潤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的氣息已基本穩定，眼神清明，顯然聽到了他們大部分的對話。
他看向張雅淇，目光平靜，沒有恨，也沒有多餘的情緒，隻有一種曆經滄桑後的透徹。
“過去的事，已無法改變。“
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調息後的微啞，
“恨與不恨，怨與不怨，都已沒有意義。
眼下，我們身處絕地，前路未卜。
能否活著出去尚且未知，何必再被過往囚禁?“
他站起身，走到幽潭邊，看著那深邃的潭水：
“此間事了，你若願意，我可請閻羅陛下，為你在地府尋一處相對安寧之地，洗去魔氣，重新開始。
若不願......
他頓了頓：“那便各走各路，恩怨兩清。“
張雅淇怔怔地看著他的背影，那個曾經讓她愛恨交織，如今卻變得如此陌生又熟悉的背影。
良久，她低下頭，發出一聲極輕的，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的歎息。
“各走各路......恩怨兩清......也好。“
石窟內，再次陷入寂靜。
但這一次的寂靜，似乎少了幾分壓抑，多了幾分......釋然。
往生泉畔，神劍歸元，舊事重提。
有些結，或許永遠解不開。
但有些路，終究要各自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