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月這纔回過神來,雙眸立時對上他滿是焦灼的麵容,不禁間心頭一酸,幾乎要落下淚來。
她如何忍心告訴他!
告訴他,他敬若神明的母親,是攪動這一切腥風血雨的根源。告訴他,他身下的帝位,統統籠罩在巨大的謊言之中。告訴他,他們未出世的孩子,也成了這場權謀中最無辜的犧牲品。
而他的母親,正是那遞刀之人!不,她不能說,至少此刻不能說。
這真相對司馬靖而言何嘗不是一種酷刑。她不願看他陷入忠孝難全,親情與愛情撕裂的痛苦境地,更不願……成為親手將利刃遞向他心口的那人。
阮月勉強扯動嘴角,搖了搖頭,將那些翻江倒海的思緒死死壓迴心底,便不再言語。隻是伸出手,輕輕反握住他溫熱手掌,隨後攜手一步步離開了羽匯閣這令人窒息的領地。
是夜,愫閣內殿之中,萬籟俱寂。
阮月躺在床榻之上,雙眼倒影月色,閃爍銀光,她始終望著帳頂繁複的刺繡花紋,了無睡意。白日裏的對話,如鼻尖縈繞著的安神香清淡氣息,一遍遍在她前額環繞。
身側的司馬靖鼻息均勻,似乎已然睡沉。
阮月心中紛亂如麻,被握住的掌心沁出了細微汗意。她動了動身子,想要將手從他掌心之中抽回,哪怕隻隔開些些距離,似乎也能讓心頭沉甸甸的壓抑稍減半分。
然而她才一動,那隻握著她的手便更是收緊了些,不知是否察覺了些許,即便睡夢之中也不願放開。
“月兒……”身側傳來囁嚅般細微聲響。司馬靖緩緩轉過身來,麵朝著她。
黑暗中的眼眸卻異常清明,映著窗外微光,直直望向她:“皇後……今日究竟與你說了什麼?以致你夜半時分依舊神思不屬,輾轉難眠?”
阮月心頭一跳,刻意避開他目光,索性側過身去,隻留下沉默單薄的背影:“不過是……敘了些陳年舊事。皇後已有悔過之心,自知罪孽深重,無可挽回,便也……認命了罷。”
她已無法再將司馬靖與太後剝離開來,麵對眼前之人,總會頻頻想起太後諱莫如深的雙眸。
司馬靖反而更近一步,從背後輕輕環住了她腰身,溫熱氣息拂過她後頸:“好……你不想說,便不說。”
阮月更是鼻頭一酸,心中痛苦難陳,事態如此嚴重,眼下正需時日克化。
他沒有逼迫,隻將下頜輕輕抵在她發間:“我知道,月兒心中有事,而且……事關重大,一時難以平復,更難以啟齒,無妨,待你想說之時,再言不遲……”
連連生事的這些日子,司馬靖並非沒有思量。愫閣之事疑點重重,反覆盤查卻始終證據微末,這深宮之中能有這般毀屍滅跡本事與善高深權術者,除卻益休宮,便再無他人。
但真相究竟如何,還有待查。他心中亦然充斥矛盾與痛苦,不願相信母親會做出這般不顧人倫親情,罔顧國法之事。
他暗暗揣測,今日皇後對月兒所言,興許正印證了他猜測。以他對阮月的瞭解,倘或真是如此,她定然是不願自己夾在與太後之間左右為難,這才獨自承受,閉口不言。
夜更深了。兩人各懷心事,深覺前路迷霧重重,荊棘遍地,更不知何時會撲出兇狠猛獸。在這惴惴不安之際,外頭傳來喪鐘之鳴,緊隨頻頻腳步聲響急促行來……
允子未及叩門即跪倒塌下,聲色顫抖:“皇後娘娘崩逝了……”
城郊之外山野寂寂,唯有風吹茅草屋頂與遠處潺潺水響交相輝映。單祺正將柴禾攏到簷下,見市集中來人紛紛論述,他不由得多聽了一耳:
“皇後崩逝,皇城行喪……”
“說是飲鴆自盡!還留了……留了那個什麼罪己詔,駭人聽聞啊!”
單祺腿腳忽然軟了,手中抱著的柴禾散落在地,幾根滾到腳邊,他卻渾然不覺。
憶及那日山間茅廬,她荊釵布裙,淚眼婆娑,聲聲懺悔,決絕託付……那一幕幕,竟是早有預謀的無聲訣別。她那時眼中深藏的絕望與平靜,定是已然知道自己結局,不過是向他做最後告別罷了。
巨大的悲痛如同洶湧浪潮,痛得他幾乎彎下腰去。眼眶瞬時酸澀滾燙,淚水滾滾滑落,頓時雨打樹葉,嘩啦作響……
皇後遺留之物寥寥無幾,唯一封罪己詔早早呈給了司馬靖手中,按李氏最後手書遺願。願將此詔公示中外,傳檄州郡,使天下婦人知妒忌之禍,宮闈知謀逆之誅。
陳書悔恨交織,將多年宮闈陰私、戕害妃嬪、謀害皇嗣、勾結外臣、紊亂朝綱、欺君罔上等累累罪行,一一羅列,樁樁件件,觸目驚心。
詔中還明:一曰廢後位,黜謚號,屍骨不入皇陵,以庶人禮火化,骨灰付還兄長,葬於山野,永絕宮闕。二曰宮女樂一,雖隨侍多年,然未預核心之惡,乞陛下開恩,赦其死罪,放歸民間。三曰皇後罪愆,皆由己出,與李氏闔族無涉。父兄雖有教女不嚴之過,然忠心可鑒,乞勿深究。
另表,白骨可懸國門以警後世,惡名當載史冊以戒千秋。
司馬靖依其遺願,將此詔明發天下。
一時間,朝野震動,民間嘩然。皇後李氏,生前尊榮無限,死後卻以這般慘烈屈辱的方式,將自己永遠釘在史書的恥辱之上,成了妒婦毒後典範,亦成了警示後宮,肅清朝綱的一麵血淋淋的鏡子。
京中喪儀肅穆進行,各州郡皆舉哀。皇室親眷,文武重臣,紛紛回京奔喪。唯有端王與其王妃,因書信傳遞遲滯,一時不及趕到,故而暫未出席國喪。
京郊山巒通通籠罩於一片哀慼之中。依李氏遺願火化以後下葬於此,太後允其不入皇陵,亦不可魂歸母族祖陵,特批此地予以安身。
葬禮極其簡樸,甚至透了些許冷清,與其生前尊榮竟成刺眼對比。司馬靖與阮月後宮等人身著素服,親臨此處,俱是麵色沉凝,目光複雜。
儀式一畢,突然一陣急促沉重的馬蹄之聲,如密集鼓點般響天徹地,由遠及近,朝著陵園疾馳而來。守陵侍衛立刻警覺,將司馬靖與阮月護在中間,刀劍出鞘半寸。
待來人漸行漸近時,方纔看清是崔晨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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