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如簷下滴落的雨水,不緊不慢過去。
本該到了胎象更穩的月份,害喜癥狀卻並未如常平息,反倒添了新的不適。阮月隻覺終日昏昏沉沉,口中淡得發苦,吃什麼都沒滋味,連平日裏喜愛的清茶都覺得澀口。
這日午後,悶熱天氣壓得人喘不透氣。愫閣雖放了冰鑒,卻驅不散心頭唇間的煩悶。桃雅在一旁輕輕打著扇,見阮月半闔著眼,眉尖仍然微蹙,便低聲問:“娘娘可是哪裏不適?”
阮月倦怠搖搖頭,停了片刻才輕聲道:“想要碗酸梅湯,須得酸些纔好。”
桃雅手腳利落,遂親往廚司,不過半刻,一隻剔透的琉璃碗便呈了上來。尚未入口,那股清涼微酸氣息已鑽入鼻尖,令人精神一振。
自從有孕,阮月飲食上向來謹慎,不敢貪涼,更不敢多用外頭進上的東西。隻是這幾日實在被這天氣和口淡折磨得厲害,才破了例。
湯色呈深琥珀般的紅,沉浮著幾顆飽滿的烏梅。倒是十分合她心意,心裏頓然舒暢了幾分:“今日這酸梅湯做的好,似乎比從前的滋味濃了許多,是誰做的?”
桃雅纔要做答,便被外頭來人稟告:“湯貴嬪與宜妃來了。”
阮月聞言,將琉璃碗輕輕擱在一旁的小幾上。自司馬靖授意,太後也默許宜妃協理部分宮務後,愫閣確實清靜了不少。
倒是常有嬪妃前來愫閣中探望,多是些場麵上的應酬,淺談輒止。她斂了斂神色,道:“請進來吧。”
遠遠而見宜妃一襲煙霞色合歡綃沙裙,髮髻挽起利落大方,加以雙頰含了清澈笑意緩緩而至。
後頭相距三兩腳步緊緊跟著一玉人,一身織金飛鳥染花長袍襯得嬌俏可人,半掩麵紗飄飄散散,卻未遮擋半分明媚身姿。
宜妃滿麵紅光,一踏進這院中,鼻翼輕輕翕動,竟有一股子異味鑽入心間,如清澈溪流裡悄然滲入的一絲濁水。極難察覺,卻讓她心頭莫名一緊。
那是什麼味道?她一時抓不住頭緒。
阮月臉色依舊不太好,唇色淺淡,唯有眼神在見到來人時流露出慣常的溫和:“已有些日子不見,怎瞧著宜妃清減了些?”
宜妃頷首一笑:“多謝娘娘關心,嬪妾們閑在宮中,沒有什麼要事,早早的便想來瞧您。隻是怕擾了娘娘歇歇才拖到今日,望娘娘不要怪罪。”
她目光飛快掃過阮月略顯蒼白的臉,心中絲絲異樣感又重了幾分。
阮月又是一陣目眩,臉色十分不好,人也瞧不大清晰,隻微微笑笑點頭示意。
宜妃脖頸微側,目光看似隨意地掠過室內的陳設,鼻尖卻始終捕捉著那縷古怪氣味,這若隱若現的混香氣息,似乎在哪裏聞過一般。
麵容出疹絲毫沒有影響湯貴嬪樂觀心性,她瞧著方纔阮月碗中的酸梅湯,笑著道:“酸兒辣女,娘娘這腹中定然是個小皇子!”
阮月初綻笑意融融,眼中光芒燦若星河:“是兒是女都好,本宮都喜歡,煩忙二位來看我,謝謝了。”
宜妃笑魘生花,回望了湯貴嬪,眼裏儘是光亮:“娘娘不必客氣,往日裏宮事繁忙的,也鮮少有坐下來清閑說話的時日。”
湯貴嬪亦是真心實意感念她救命之恩,一併道:“是啊,妾見到娘娘,深覺親昵,倘若娘娘不嫌棄,可容我們多來愫閣說話,也消磨了這無聊時光。”
還不待阮月回應,驟然腹中一陣涼意湧上顱頂,沁的阮月渾身冒出虛汗。她眼前陣陣發黑,手指下意識攥緊了榻邊軟墊。桃雅頓時察覺有異,忙將人手差去請太醫來。
宜妃和湯貴嬪也驚得立時站了起來,正欲上前伺候。身過香爐之時,裙擺拂動了香爐中裊裊升起的最後一縷熏煙。那縷極淡煙氣飄過鼻端,便在此刻,她腳步硬生生釘在原地。
方纔那若隱若現,抓不住的異味,在這一剎那頓時變得清晰可辨!雖然極其微弱,幾乎被爐中上等的安息香完全覆蓋,但那獨特的氣息……
她絕不會認錯!是麝香!
宜妃心愛品香,對此之事略知一二,嗅覺自小時便練的靈敏。她甫一察覺,連忙開啟了熏香之爐,一眼望去,卻已是一團灰燼,尚有餘溫。
湯貴嬪小聲問來:“姐姐,怎麼了?”
阮月顯然腰身酸軟,有些體力不支,但神智尚存。見宜妃這般情狀,沉著冷靜之色又重新爬回到她了臉上。目光一轉,桃雅立時會了意將下人全部遣散出了屋外。
她勉強用下一些熱茶,這涼意才略微緩和了一些。
隻見宜妃持著爐下火鉗,小心翼翼撥了一撥爐中灰燼,果然夾雜著一些顏色略深的灰末,與旁的截然不同,她眼底顯然又現了驚疑之色。
“娘娘,這熏香……請娘娘恕妾無禮。”宜妃轉頭步步為近,直勾勾望向桃雅問道:“桃雅姑娘,這內殿的熏香,平日都是由誰負責添換?”
桃雅被宜妃眼中罕見的嚴厲震懾,心口狂跳起來,望了阮月一眼便做實答道:“回宜妃娘娘,殿內一應香料,都是奴親自查驗更換,從不假手他人。”
宜妃的目光緊緊鎖住她,又逼近一步,狐疑氣息撲麵而來:“那這香料是從何處而來?”
“司物局每日會分配到各宮各殿,為了娘娘夜間安神,這個月的香料,是奴特意取的新製香料。”桃雅一五一十,沒有半分隱瞞。
宜妃蹙眉緊鎖,微微搖頭,道:“桃雅姑娘,你知不知道這香料之中含了麝香?娘娘身懷龍裔,若日夜燃此香料,後果……不堪設想!”
阮月聽到麝香二字,恍若晴天霹靂,腿腳瞬時軟了,眼睛驚瞪成了圓。
再望向一旁的桃雅,平日裏最是伶俐穩重的姑娘,已然臉色木然一言不發,怔怔的不知所措。
桃雅反應過來,這天羅地網緊叩在她身,立時提了裙跪了下來:“娘娘,奴……奴不知道這東西是怎麼摻進去的!”
阮月望向桃雅幾乎崩潰的神情,想她跟在自己身側已有數載光陰,多少風雨都攜手走過。
她的忠心,她的秉性,早已刻入骨血,豈是旁人三言兩語或一撮香灰能輕易抹殺的。
她緩緩低頭:“桃雅你快起來,我堅信斷然不是你所為,你起身!”纔要起身扶她,卻手腳虛軟,心有餘而力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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