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來以沉穩剛毅著稱的禦史大人梁拓,在聽到兒子屍骨無存的噩耗時,竟在朝堂之上因悲痛過度昏死過去。
這蒼老頹唐,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淒慘模樣,令不少朝臣為之動容,心生同情。
司馬靖看著被宮人七手八腳攙扶起來的梁拓,心中亦是百味雜陳。他自然憐惜梁拓接連痛失愛女又喪獨子,這打擊對任何人來說都難以承受。
如此乾脆利落,斬草除根般斷絕流言的方式,這般熟悉的手筆……他幾乎不用細想,便能猜出幕後主使之人為誰。
梁拓被幾名內侍與下人家僕半攙半抬,踉踉蹌蹌送回了梁府,引得沿途百姓紛紛圍觀,唏噓不已。然而當相送的內侍官轉身離去,府內的空氣彷彿一瞬之間便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先前還癱軟如泥的梁拓,腳步忽然穩了許多。他揮退麵帶悲慼的下人,獨自一人慢慢走向府邸深處。
梁府下人早已被訓得如同啞巴與聾子,隻做分內之事,從不窺探主家隱秘。他們見慣了老爺獨處時的種種異常,早已習以為常。
梁拓腳步一轉,向書房後側一條極為隱秘通道走去,進門前還特地整冠納履。屋內外若隱若現散發著甘鬆香味,一環一環籠罩著天地。
暗門無聲滑開,隻見室中熏煙繚繞,滿屋昏暗映照著縷縷紫色的微光。
一少年身影端坐在蒲團之上,雙眸微闔,麵容在煙霧中顯得模糊不清。他呼吸綿長奇特,周身似乎縈繞著一股陰寒的內息,顯然正修習著非同尋常,甚至帶有幾分邪異的功法。
梁拓踏入密室,雙手攏在袖中,朝著少年恭恭敬敬行了躬身大禮,姿態之恭謹遠超對待今上:“屬下拜見主公!”
“依照計劃,華陽閣在京城各大商市中安插滲透的部下,均已初步佈局妥當,隻待時機。隻是……司馬靖對商市管控甚嚴,尤其涉及外邦與大宗交易,始終不肯輕易放手,轉由臣下全權負責。此事……恐怕還需一些時日,徐徐圖之。”梁拓平靜稟來。
司馬屹堯聞言緩緩收功,周身那股陰寒氣息漸漸斂去。他微微睜開眼,目光落在梁拓平靜無波的臉上,良久才道:“梁大人……果然是冷靜過人,城府深不可測。”
他笑道:“親生骨肉剛剛遭此橫禍,如今連屍首都不知道飄在哪個山澗水窪裡,梁大人竟還能如此氣定神閑,沉著冷靜的與本尊論述大事……果然是非常之人,能行非常之事。本尊……佩服。”
梁拓臉上非但不見悲慼,眼中反而掠過狡黠光芒:“主公謬讚,臣愧不敢當。那孽障不識大體,不懂進退,一心隻知與司馬琳糾纏不清。險些壞了主公大事不說,更惹來太後猜忌,引來殺身之禍。此乃咎由自取,與人無尤。他這般去了,於大局而言反倒乾淨利落,沒什麼……值得惋惜的。”
他頓了頓,神色轉為近乎狂熱的忠誠與奉獻:“如此臣身後再無牽掛,更能心無旁騖,傾盡全力,為主公的復國大業效犬馬之勞!此乃……臣之幸事!”
縱使梁拓心硬如鐵,謀劃深遠,要說對兒子的死全然無動於衷,恐怕也難。但那絲或許存在的微弱悸動,與他眼下日夜籌謀,賭上一切的大事相比,實在微不足道。
兒子身亡固然令他有些許悵然若失,但更多的是終於掃清障礙,再無後顧之憂的解脫之感。父子緣分在那至高無上的權力與復仇藍圖麵前,不過是隨時可以割捨的累贅罷了。
聽著他這番表忠心的言語,司馬屹堯臉上譏誚的笑意更深,眼中隻有冰冷的審視與利用。
他從蒲團上緩緩站起走到梁拓麵前。少年的身形已與梁拓相差無幾,他微微抬起下巴,以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不輕不重拍了拍梁拓略顯佝僂的肩背。
“梁大人忠心可鑒,本尊……記在心裏了。”他湊近些,笑道:“待將來大事可成,乾坤扭轉之日……本尊必將司馬蕪茴母女,親手……送到梁大人麵前,隻盼大人莫要心軟,顧念什麼舊日情分或是血脈相連纔好。她們加諸於你身上的痛苦與屈辱……必要百倍償還。”
“哼!”壓抑到極致的冷哼從肺腑深處擠壓出來,梁拓眼中悲痛偽裝早已碎裂,隻剩下被歲月與仇恨反覆淬鍊出的怨毒與狠厲。
“司馬蕪茴斷我情緣,毀我一生!此仇不共戴天!我梁拓若對她們母女有半分心軟……便是枉自為人!畜生不如!”
天色愈發昏沉,簷下幾枝暗色梅影靜靜悄悄,偶爾寒風掠過,枝梢瑟瑟抖落幾縷若有若無的冷香。
亂了阮月心思,她無心再綉,將未完成的嬰兒綉帕擱進籮筐,遂起身至窗邊徘徊,歇息片刻。
遠處宮道上微光搖搖晃晃,映出一個愈行愈近的偉岸身影。司馬靖帶著寒氣踏進屋子,暖閣裡熏籠燒得正旺,撲麵而來的暖意竟讓他微微蹙眉,有些燥熱地解了玄狐大氅。
凈手時,熱水騰起白濛濛的汽模糊了他半邊側臉。滿桌菜肴猶自冒著裊裊熱氣,他卻看也未看,隻沉默坐下。
阮月本以為他會立時提起梁家哥兒的事,心絃悄悄繃緊,卻見他隻是如常般舉箸用膳,間或說幾句朝堂瑣事,天氣冷暖,眉宇間卻似凝著拂不去的淡淡惆悵。
一片寂靜之中,隻有銀箸偶爾碰觸瓷盤輕響。他習慣性夾了一箸糖醋魚肉,放入阮月麵前的霽藍釉小碗中,才抬起眼,沉靜的目光投了過來。
“那日與母親談過之後……”他開口,心裏卻壓著東西:“我便擔心母親或會動了斬草除根的念頭。故而暗中遣了崔晨,命他時刻留意梁家動靜。”
視線落在阮月微微收緊的手指上:“誰知,竟有人比崔晨還要快上一步。今日崔晨值事,果然撞見梁家公子遇險,親眼目睹白逸之跳崖相救,這是巧合,還是月兒你……早已預料?”
阮月早知此事瞞不過他,紙終是包不住火,不如一賭。
她深知司馬靖心底對妹妹的憐惜,太後那番假借賊匪之手除去梁家子,再以剿匪之名掩過的佈局,本欲含含糊糊透給司馬靖知曉,話到唇邊,卻又嚥了回去。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