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靖已命人在亭中石桌上燃起明燭,奉上幾盞熱茶。他示意端王坐下,語氣溫和:“咱們兄弟之間,何須一個求字?你但說無妨。”
端王在石凳坐下,直言道:“如今朝中局勢漸趨平穩,四海安寧。臣弟……想向皇兄告個長假。”
他眼中泛起無盡柔和:“當日阿律命懸一線,臣弟曾向她許諾,待她康健些,定要帶她遊遍三山五嶽,看盡中原美景,疏散心懷。如今她身子雖仍虛弱,但總算穩住了。這承諾拖了許久,臣弟不想再讓她空盼。”
“你與弟妹伉儷情深,朕甚欣慰。隻是……”司馬靖眼間微微含笑:“弟妹如今身懷六甲,胎像雖穩,終究不宜長途勞頓,更遑論跋山涉水。依朕看不若待她十月分娩,母子平安之後,你再攜她與孩兒一同遠遊,豈不更為穩妥周全?屆時兄長親自為你們餞行。”
端王低嘆中透出無奈與疼惜:“皇兄所慮,臣弟豈能不知?臣弟亦是此意,想待孩子落地後再議。可是……阿律她……”
“她近日心思愈發沉鬱,太醫也說需開闊胸襟,不宜總困於府中。她執意想出去走走,臣弟……實在不忍再拂逆她心意。故而今日特來懇請皇兄,允臣弟帶她離京,就近尋一山明水秀,氣候溫潤之處靜養一段時日,或許於她身心皆有益處。”
司馬靖靜靜聽著,他瞭解這個弟弟,性情溫厚卻極有擔當,若非王妃狀況確實令人擔憂,他絕不會在此時提出這樣的請求。
“你心中既已有盤算……”司馬靖緩緩點頭:“朕便允下了。隻是……”
他話鋒一轉,神色嚴肅起來:“出門在外,安危第一。讓崔晨挑選一隊得力人手,隨你們同行,藏身暗中護衛。一應行程路線,需提前報與崔晨知曉,不可擅自涉險。”
端王識清朝中上下,京城雖安穩,仍是刀光劍影,暗險湧動的,怎麼能輕易將如此高手挪用。
他推辭道:“皇兄厚愛,臣弟感激不盡!不過崔晨是禦前侍衛,還是留待皇兄身邊較好。臣弟府中也有幾個得用的護衛,足以應付。”
司馬靖拍拍端王肩頭:“朕是放心你的,可王妃畢竟身懷六甲,更要萬分謹慎,多一高手護衛總是好的。”
“皇兄隆恩,臣弟便恭敬不如從命了。定會謹慎行事,儘快平安歸來。”端王鄭重其事長揖到地,被兄長扶起以後,端起已然微涼的茶一飲而盡,那苦澀滋味,久久縈繞在舌根,揮之不去。
天色依舊陰沉,不多時,便又悄然飄起了細雪,無聲無息覆蓋了昨日尚未化盡的殘白,將整座宮城重新納入一片朦朧而孤寂的銀裝素裹之中。
司馬靖在禦書房中批閱奏章總覺心神不寧。硃筆提起又落下,目光在字裏行間遊移,思緒卻早已飄遠。
昨日從愫閣離去時的倉促與沉默,阮月最後那欲言又止,隱含不安的眼神,如同慢火煎灼著他的心。
自己是否……太過冷落了她?流言如刀,她身處其中,自己非但未能給予足夠寬慰,反倒因著那點不足為外人道的猜疑而疏遠,豈非更令她寒心?
這念頭一旦升起便再也按捺不住。他擱下筆,揮退了侍立的內侍與宮人,隻命人取來一柄青竹骨油紙傘,也未乘輦,獨自一人,踏著尚未被踩實的積雪,朝著愫閣的方向緩緩行去。
一路阻止了沿途意欲通報的宮人,腳步放得極輕,直走到愫閣主殿廊下。
正欲抬手推門,殿內卻恰好傳來阮月清越聲音,隔著雕花窗欞與厚厚錦簾,聽得不甚真切,卻又字字清晰:“這封書信已封好,桃雅你親自送往郡南府交到大師兄手中。”
司馬靖動作一頓,鬼使神差地側身隱到半開的窗扇旁,透過那一道狹窄的縫隙,向殿內望去。
隻見殿內炭火暖融,阮月坐在臨窗暖炕上,身上隻著一件家常的玉色綉折枝梅夾襖,未施粉黛,長發鬆鬆挽著,神色平靜從容。
桃雅接過信,反而滿麵憂色,遲疑著開口道:“近日宮中關於您與郡南府書信往來的傳言,非但未曾止息,反而……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勢。奴鬥膽,此時若還不稍加避諱,仍舊這般頻繁,隻怕……隻怕於娘娘清譽有損。萬一傳到陛下耳中,引得陛下誤會如何是好?”
阮月臉上反而漾開瞭然的喜色,她輕輕搖了搖頭:“傻丫頭,陛下若當真疑心於我,自會前來問個明白。可他這兩日並未提及隻字片語,反倒將那些不堪流言壓了下去。”
笑意裏帶著全然的信任與洞悉:“他既不來問,便是心中信我。既信我,我又何須因這些無稽之談,自亂陣腳,反倒顯得心虛?”
她伸手輕輕拍了拍桃雅緊握著信封的手背:“你安心去吧。將這信送到,便是幫了我的大忙。”
桃雅聽了這番話,眼中憂色才稍減,恍然大悟般點了點頭,低聲道:“奴明白了……定是陛下在暗中維護,才令那些流言未能肆虐。是奴多慮了。”
“好了。”阮月含笑打斷她,遞過一個眼神,朝殿門方向輕輕揮了揮手:“快去吧,路上仔細些。”桃雅不再猶豫,將書信仔細收好,福身一禮,轉身快步退了出去。
隱在窗邊陰影裡的司馬靖,一時間心頭百味雜陳。
主僕話語如同一股溫熱泉流,注入他因猜疑而冰冷滯澀的心田。原來在她心中,對自己的信任竟是如此毫無保留,如此篤定不移。
她甚至敏銳察覺到了他在暗中壓製流言的舉動,並將此視為他信任的佐證。
這份通透的信任與理解,讓司馬靖既覺慚愧,又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慶幸與暖意,他自嘆所做遠遠不及阮月所為。
然而,這股暖流尚未完全驅散心頭陰霾,更深沉的憂慮與疑惑便隨之翻湧而上。
她明知流言洶洶,宮中無數眼睛盯著,卻仍舊毫不避諱,甚至變本加厲繼續與宮外通訊,這絕非尋常。
那信中所書,究竟是何等要緊之事,能讓她甘冒如此大的風險,將自己的清譽乃至安危都置之度外,是有什麼隱秘,甚至危險的緣由呢?
進去與她溫言敘話互訴衷腸的念頭,在此刻煙消雲散。更為沉重更為急迫的情緒攫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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