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則……太後既懷補償之心,為何入宮後卻又屢屢刁難?這疑團仍如荊棘纏心,未曾拔除。
“娘娘,安嬤嬤來了。”茗塵輕喚自門外響起,驚得阮月渾身一顫,信紙幾乎脫手。慌亂之下急將信箋揉作一團,揚聲道:“請嬤嬤前廳稍候,本宮即刻便來。”下一刻便疾步奔至鎏金炭盆前。盆中銀骨炭燒得正旺,赤紅火光舔著盆沿。
她回望唐潯韞,對上一雙同樣凝重的眸子。四目相交間再無猶豫,阮月將紙團抖開,整封信箋如白蝶撲火,投入熾炭之中,頃刻化為烏有,熏味飄散空中。
凝望著最後一縷青煙散盡,心頭重石方稍稍鬆動,她轉向唐潯韞,握住妹妹微涼的手:“信中內容,你可知曉半分?”
唐潯韞麵浮懊惱,唇兒輕嘟:“我纔要偷瞧,便被他奪了去。防賊似的防我,我隻瞥見滿紙狂草,又是繁體古字,哪裏辨得清!”神情委屈,卻不掩關切。
“好妹妹。”阮月掌心滲出冷汗,語重心長:“此信字字皆是大逆之言,少一人知,便少一人涉險。你明白麼?”幸而唐潯韞懵懂,若真窺得內容,恐日夜難安。
“韞兒,回府後定要轉告師兄,事若不可為,切莫強求!保全自身為上。”阮月指尖不自覺收緊,在唐潯韞手背留下幾道淡白指痕。
唐潯韞眸光閃動,良久重重點頭:“隻要他不至豁出性命……姐姐寬心,韞兒雖不才,也定會護好咱家。”
“好妹妹……好妹妹!”阮月喉間哽咽,萬千言語堵在胸臆,卻知此刻非傾訴之時。聽得前廳隱約傳來杯盞輕碰之聲,她強抑心潮,匆匆喚人備轎,將唐潯韞從角門悄聲送離。
待那抹嬌小身影消失在朱廊盡頭,阮月倚門靜立片刻,抬手理了理微亂的鬢髮,又撫平衣襟上並不存在的褶皺,將驚悸寒涼盡數壓入眸底深處,方轉身至前廳隨了安嬤嬤,一同往益休宮中而去。
平日裏往益休宮中的晨昏定省,是日日都免不得的,可司馬靖體恤這天寒地凍,又念母親年歲漸長。如此早起晚睡的攪擾,唯恐再撲了寒氣,便省了這規矩,隻至中午用膳時,前來請安問候便是。
可不知這會子遣人前來傳喚所為何事,眼看腳步將近,阮月抬了抬頭,匾額上赤金髮光的“益休宮”三字積了層厚厚冰雪。
她心裏對太後的敬仰,素來如對廟中金身,既有親近的血緣牽絆,更有天家威儀的隔閡。可自窺破那信中隱秘,此刻再仰望這宮闕,往日那層朦朧的孺慕親昵,便如這匾上冰雪,看著仍是晶瑩一片,內裡卻隻剩刺骨的寒涼。
“妾拜見太後娘娘!”阮月依禮深深下拜,目光隻及地麵光可鑒人的金磚。直到被宮女攙起方纔抬起眼。太後身側的紫檀小榻上,竟高高摞著厚厚一遝冊子文書,更有無數捲軸畫卷半展著,露著一角角或嬌艷或清麗的女子麵容。
不待她發問,太後已含笑開口,那聲音慈和溫潤如春風拂過冰麵:“月兒來了,這些啊,是各門府才呈上來的,薦來秀女畫像並家世冊子。你來。”
太後揮了揮手,腕間一對羊脂玉鐲輕輕相碰,發出清越之音。她將阮月拉到身側,溫熱滑潤的手覆上阮月微涼的手背,那股親昵勁兒彷彿仍是從前在宮外姨母疼惜外甥女的光景。
阮月麵上笑著,心裏卻被那榻上的捲軸重重壓了一下。選妃之事,她不是沒有料到,隻是沒想過來得這樣快,這樣突兀,竟在這年關將近,天寒地凍的時節。
“妾曾聽聞,選秀向例都在暮春,花柳明媚之時,怎麼今年……”她語聲輕柔,帶著恰到好處的不解。
太後拍了拍她手,笑意更深,眼角細細的紋路都舒展開:“本宮也知你所說。冬日裏衣裳厚重,確是瞧不真切。所以纔要讓你多費些心思,替皇帝掌掌眼。品貌倒在其次,要緊的是德行才情,須得端方識禮,能輔佐君王纔是上選。”
說罷,眼波似有若無掃過阮月依舊平坦的小腹,輕嘆一聲,裹著太多意味:“皇帝登基至今,後宮隻皇後,你與梅嬪三人,著實是太單薄了些。從前總有這樣那樣的由頭拖著,如今……”她語氣轉而篤定:“如今宵亦國庫漸豐,邊境也還安寧,皇帝再不能以國事繁重推脫了。開枝散葉,亦是國本。”
阮月隻覺得那覆在手背上的溫熱竟有些燙人,入宮近半載,腹中毫無動靜,膝下猶虛,太後這聲嘆息,與其說是感慨,不如說是敲打。
“歷代君王,後宮豈止三千?如今這冷清局麵,確是不像話了,月兒。”太後拉著阮月一同在榻邊坐下:“如今這樣的身份,守著的是皇帝,是天家。天底下,沒有哪個夫君是隻守著一個婦人過日子的,那是小門小戶的做派。皇室……大不一樣。”
她慢條斯理品了口茶,才繼續道:“母親知道你對皇帝的心意,一片癡心,情深義重,這是好的。可你還年輕,往後的日子長如流水,也得學著識大體,顧大局。莫要讓旁人捏了話柄,說你……善妒,那便不好了。”目光更是緊緊鎖著阮月,不容她有半分躲閃。
“妾……明白。”阮月起身屈膝又是一禮:“定當謹遵娘娘懿旨。”這一來一往,她什麼也未爭辯,那頂“不識大體”“善妒”的帽子,便已輕輕巧巧扣了下來。她心中冷笑,麵上卻迅速浮起乖順的假笑,依著太後示意重新坐下。
太後似很滿意她態度,指了指那堆小山似的捲軸冊子:“這裏頭,初步篩過一遍的秀女有五十餘人。皇帝日夜為朝政操勞,必無閑暇親自料理這些瑣事。本宮想著你與皇帝心意最是相通,你瞧著順眼,願意留下的,定然都是極好的。這些人,孰去孰留,便全由你斟酌定奪吧。”
阮月聞言,心下一凜。羽匯閣尚在,皇後前時又解了禁足,此刻若由她來主持初選,豈非是立時成了眾矢之的,越俎代庖的罪名,怕是轉眼就要落在頭上。她遲疑道:“娘娘,此事關係重大,妾身年輕識淺,隻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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