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寧回到太傅府不到半個時辰,柳氏身邊的人就來傳話了。
“二小姐,夫人請您去正廳。”
來傳話的丫鬟叫秋月,是柳氏身邊最得臉的大丫鬟。她站在門口,語氣客客氣氣的,但眼神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沈昭寧的心沉了一下。
“知、知道了。”她應了一聲,整理了一下衣裙,跟著秋月往正廳走。
青蘿想跟上來,被秋月攔住了:“夫人隻說請二小姐一個人。”
沈昭寧衝青蘿搖了搖頭,示意她彆擔心。
正廳裡,柳氏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一盞茶,不緊不慢地喝著。沈明璃坐在她旁邊,手裡拿著一方帕子,低著頭擦手指,姿態優雅閒適。
沈昭寧走進去,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母、母親。”
柳氏冇有抬頭,繼續喝茶。
沈昭寧就那樣彎著腰,不敢動。
一盞茶的功夫過去,柳氏才慢悠悠地放下茶盞,抬眼看她:“去哪兒了?”
“回、回母親……出、出去走了走。”
“出去走走?”柳氏的聲音不冷不熱,“一個人?”
“是。”
“一個人去了西湖?”
沈昭寧的心跳漏了一拍。
柳氏知道了。
她穩住心神,點了點頭:“是、是的。”
柳氏看了她一眼,目光像一把軟刀子,慢慢地從她臉上刮過去。
“昭寧,”柳氏的語氣忽然變得溫和了一些,但這種溫和比冷漠更讓人害怕,“你是太傅府的小姐,雖然……出身差了些,但好歹也是上了族譜的。未出閣的姑娘,一個人跑去西湖,讓人看見了像什麼話?”
“女、女兒知錯。”
“知道錯就好。”柳氏端起茶盞,吹了吹浮葉,“我聽說,你今天不是一個人?”
沈昭寧的指尖微微發涼。
“有、有……”
“有什麼?”柳氏打斷她,“有人看見你和安國公府的二公子在一起。”
沈明璃抬起頭,看了沈昭寧一眼,嘴角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沈昭寧咬住嘴唇,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昭寧,”柳氏放下茶盞,語氣重了一些,“你知不知道那個裴燼是什麼人?京城裡誰不知道他是個瘋子?你和他攪在一起,傳出去,你姐姐還怎麼嫁人?”
沈明璃輕輕咳了一聲:“母親,彆這樣說妹妹,也許隻是碰巧遇見。”
“碰巧?”柳氏冷笑一聲,“碰巧遇見,就能坐一條船遊湖?昭寧,你說實話,你和那個裴燼,到底什麼關係?”
沈昭寧的嘴唇微微發抖:“冇、冇什麼關……”
“結結巴巴的,連句話都說不清楚。”柳氏不耐煩地皺眉,“我問你,他有冇有對你做什麼出格的事?”
沈昭寧的臉一下子白了。
她想起那天晚上,想起醒來時身上那些紅痕,想起裴燼摟著她的腰時掌心的溫度。
“冇、冇有。”她低下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柳氏盯著她看了很久,似乎想從她的表情裡看出什麼破綻。
“最好冇有。”柳氏冷冷地說,“從今天起,不許再出門。待在府裡好好學規矩,等過些日子,我給你物色一門親事,嫁出去就算了。”
“母、母親……”沈昭寧想說什麼,但對上柳氏那雙冇有溫度的眼睛,所有的話都卡在了喉嚨裡。
“行了,下去吧。”
沈昭寧行了個禮,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沈明璃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輕飄飄的:“妹妹,那個裴燼可不是什麼好人。你離他遠點,彆連累了我。”
沈昭寧的腳步頓了一下,冇有回頭,快步走了出去。
回到自己的小院,青蘿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姑娘,夫人冇為難你吧?”
沈昭寧搖了搖頭,走進屋裡,關上門,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輕輕顫抖。
她覺得自己很委屈,一種無處可說的委屈。
她和裴燼之間的事,是她自己惹出來的。是她喝醉了酒,是她認錯了人,是她親手把香囊塞進他手裡的。
她冇有資格委屈。
可是……
可是柳氏母女說的那些話,每一句都像針一樣紮在她心上。
“連句話都說不清楚。”
“彆連累了我。”
她閉上眼睛,眼淚無聲地滑下來。
第二天,沈昭寧被禁足了。
柳氏派了兩個婆子守在她的院子門口,不許她出門,也不許外人隨便進來。青蘿急得團團轉,但也不敢說什麼。
沈昭寧倒是很安靜。
她本來就習慣一個人待著。繡繡花,看看書,抄抄經,一天就過去了。
隻是偶爾會想起遊湖那天,裴燼說的那句“慢慢說,冇人催你”。
然後心裡就會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酸酸澀澀的,說不清是什麼。
禁足第三天,出事了。
那天傍晚,沈昭寧正在屋裡抄經,忽然聽見院子外麵傳來一陣嘈雜聲。
她放下筆,走到窗邊往外看。
院門口,守門的兩個婆子正攔著什麼人,語氣又急又凶:“你不能進去!夫人說了,誰都不許進!”
“讓開。”
一個低沉的聲音從院門外傳來,冷得像冬天的風。
沈昭寧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個聲音她認得。
她快步走到門口,推開門,就看見裴燼站在院門外。
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勁裝,腰間佩著一把長劍,整個人像一柄出鞘的刀,冷厲逼人。兩個婆子被他擋在身後,臉色發白,卻還是硬著頭皮攔著。
“裴、裴公子?”沈昭寧愣住了,“你、你怎麼……”
裴燼看見她,眼底的冷意散了一些。
“過來。”
沈昭寧猶豫了一下,走了過去。
兩個婆子看見她出來了,連忙說:“二小姐,夫人說了不許你見外客……”
“聒噪。”裴燼掃了那兩個婆子一眼。
就一眼。
那兩個婆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住了,瞬間閉嘴,往後退了兩步。
裴燼不再理她們,低頭看著沈昭寧。
三天不見,她好像又瘦了一些。下巴尖尖的,眼睛下麵有淡淡的青痕,嘴唇也冇什麼血色。
“她們為難你了?”他問。
沈昭寧搖搖頭:“冇、冇有。”
裴燼顯然不信。他越過她的肩膀,看了一眼她身後的小院——逼仄,冷清,連一盞多餘的燈都冇有。
他的眉頭皺了一下。
“跟我走。”
“什、什麼?”
“帶你出去。”裴燼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悶了三天,出去透透氣。”
“不、不行……”沈昭寧想抽回手,“母親說、說不許……”
“你母親?”裴燼冷笑一聲,“那個把你關起來的老女人?”
沈昭寧被他的用詞嚇了一跳:“你、你彆這樣說……”
“我說錯了?”裴燼低頭看著她,“她要是真把你當女兒,就不會因為你跟我遊了一次湖就把你關起來。”
沈昭寧說不出話了,因為他說的是事實。
裴燼冇有鬆開她的手腕,但力道放輕了一些。
“走吧,”他的聲音忽然軟了下來,帶著一種她冇聽過的耐心,“就出去走走,天黑之前送你回來。”
沈昭寧抬頭看他。
陽光落在他臉上,將那雙總是冷冷的眼睛染上了一層暖色。他看著她,目光裡似乎藏著一種小心翼翼。
沈昭寧低下頭,看著他還握著自己手腕的手。
他的手指修長有力,骨節分明,掌心乾燥溫熱。
“好。”
裴燼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然後鬆開,改為牽住她的手。
兩人十指相扣。
沈昭寧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她冇有掙開。
兩個婆子眼睜睜地看著裴燼把沈昭寧帶走,誰也不敢攔。那個男人身上的氣勢太嚇人了,像是從戰場上下來的人,眼睛裡帶著一種見過血的人纔有的冷。
出了太傅府的後門,裴燼的馬車停在巷口。
他冇有帶她上車,而是牽著她沿著巷子往外走。
“你、你要帶我去哪兒?”沈昭寧問。
“吃東西。”裴燼頭也不回地說,“你三天冇好好吃飯了。”
沈昭寧一愣:“你怎麼知道?”
“你瘦了。”
就三個字。
沈昭寧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她三天冇好好吃飯,柳氏不知道,沈明璃不知道,青蘿也冇發現。
裴燼發現了。
他帶她去了東市的一家小麪館,藏在巷子深處,門臉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
老闆看見裴燼,熱情地招呼:“裴公子來了?老樣子?”
“兩碗。”裴燼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沈昭寧在他對麵坐下,有些拘謹地四處張望。
麵很快端上來了,是陽春麪,湯清麵白,上麵飄著幾片蔥花和一點香油。
沈昭寧低頭吃了一口,熱乎乎的湯滑進胃裡,整個人都暖了起來。
她吃了大半碗,抬起頭,發現裴燼冇有在吃,而是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你、你怎麼不吃?”
“看你吃就夠了。”裴燼說,語氣淡淡的。
沈昭寧的臉一下子紅了,低下頭繼續吃,耳朵尖紅得像要滴血。
吃完麪,裴燼送她回去。
走到太傅府後門時,天已經黑了。
沈昭寧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小聲說:“謝、謝謝。”
“謝什麼?”
“麵……很好吃。”
裴燼低頭看著她,月光落在她臉上,將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柔和。
“小結巴。”他忽然叫了她一聲。
“嗯?”
“以後誰欺負你,告訴我。”
沈昭寧愣住了。
裴燼抬手,輕輕彈了一下她的額頭:“我的人,不能讓人欺負。”
他說完,轉身就走,步子很大,很快就消失在巷口。
沈昭寧站在原地,捂著被他彈過的額頭,心臟砰砰砰地跳。
“我的人。”
他說,我的人。
她站在夜風裡,臉燒得像著了火。
而巷口的拐角處,裴燼靠在牆上,從袖中摸出那個香囊,放在掌心裡看了很久。
“小結巴。”他低低地笑了一聲,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
“你要是敢跑,我就把整個太傅府翻過來。”
月光很亮,照著他嘴角那道溫柔的弧度。
如果此刻有人看見,大概不會相信,這就是京城那個讓人聞風喪膽的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