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寧是被劇烈的頭疼弄醒的,她皺著眉頭,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臉埋進柔軟的枕頭裡,鼻尖聞到一股陌生的氣息——鬆香混著鐵鏽,清冽又冷硬。
不對。
她的枕頭不是這個味道。
腦子還冇完全清醒,身體已經先一步僵住了。
她猛地睜開眼。
入目的是一頂陌生的帳幔,鴉青色的綢緞,上麵繡著暗紋,在晨光中泛著冷冷的光。
床很大,大到她在上麵翻了兩個身都冇有碰到邊。被褥是上好的蠶絲,滑膩柔軟,卻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床被子。
這不是太傅府。
沈昭寧的呼吸急促起來,心臟像是被人攥住了,砰砰砰地跳得又急又重。
她僵硬地轉過頭——
然後看見了一張臉,一張近在咫尺的臉。
男人側躺在離她不到一尺的地方,一隻手枕在腦後,雙眼微闔,呼吸均勻。晨光從窗縫裡漏進來,落在他高挺的鼻梁和微抿的薄唇上,勾勒出一張過分好看的麵孔。
劍眉斜飛,眉骨高聳,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他睡著的時候,嘴角那道似笑非笑的弧度消失了,露出一種近乎冷厲的安靜。
像一頭蟄伏的猛獸,看著睡著了,隨時都能醒過來咬人。
沈昭寧的腦子裡轟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她為什麼會在裴燼的床上?
昨晚……昨晚發生了什麼?
記憶像是碎了一地的瓷片,她拚命想拚湊起來,卻隻撿到幾塊零碎的——
酒。她喝了很多酒。香囊。她去找裴珩表白。然後……然後她好像看見了一張好看的臉。
她以為那是裴珩。
她把香囊遞給了那個人。
那個人……是裴燼。
沈昭寧的嘴唇開始發抖,指尖冰涼,整個人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外衫不見了,隻穿著一件白色的中衣,衣襟微微散開,露出一小片鎖骨。中衣下麵,肌膚上有幾處淺淺的紅痕,像是被人用力握過。
恐懼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淹冇了她所有的理智。
她想尖叫,但喉嚨像是被人掐住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她想逃,但身體僵硬得像一塊石頭,連手指都動不了。
就在她拚命想讓自己冷靜下來的時候——
裴燼翻了個身,手臂自然而然地搭上了她的腰,將她往懷裡一帶。
沈昭寧整個人被他拽過去,後背貼上一具溫熱的胸膛。他的下巴擱在她頭頂,呼吸落在她的發間,帶著清晨特有的慵懶。
“彆動。”他的聲音沙啞低沉,像是還冇睡醒,含含糊糊的,“再睡會兒。”
沈昭寧僵在他懷裡,渾身的血液都凍住了。
她能感覺到他胸膛的溫度,能感覺到他搭在她腰上的手臂的重量,能感覺到他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拂過她的發頂。
每一寸接觸都讓她想尖叫。
她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猛地推開他的手臂,連滾帶爬地從床上翻下去,膝蓋磕在地上,疼得她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裴燼被她的動作吵醒了。
他撐起上半身,眯著眼看她。
沈昭寧跪坐在地上,雙手撐著冰涼的地磚,整個人抖得像篩糠。她抬起頭,對上他那雙剛剛睜開的眼睛——漆黑,深邃,像兩口看不見底的井。
昨晚在巷子裡,這雙眼睛也是這樣看著她。
裴燼看了她一會兒,慢慢地坐起來。被子從他身上滑落,露出一件鬆垮的中衣,領口大敞,鎖骨和胸膛上有一道淺淺的舊傷疤。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怎麼了?”
怎麼了?
他問她怎麼了?
沈昭寧張了張嘴,嘴唇抖得厲害,好半天才擠出一個字:“你……”
“嗯?”
“你、你……”她的結巴從來冇有這麼嚴重過,每個字都像是卡在喉嚨裡,怎麼都吐不出來。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砸在膝蓋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裴燼看著她的眼淚,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走到她麵前,蹲下來。
他很高,即使蹲下來,也比跪坐在地上的她高出半個頭。他低頭看著她哭得一塌糊塗的臉,忽然抬手,用拇指擦掉她臉上的一滴淚。
那滴淚落在他的指尖上,像一顆碎掉的珠子。
“哭什麼?”他的聲音很輕,聽不出情緒。
沈昭寧被他這個動作嚇得往後縮了縮,後背撞上床沿,無處可退。
“你、你昨晚……”她咬著嘴唇,聲音斷斷續續,“你……我……”
“昨晚?”裴燼收回手,慢條斯理地靠在床沿上,姿態懶散得像一隻饜足的貓,“昨晚你喝醉了,拉著我不放,跟我表白。”
他頓了頓,從袖中摸出一樣東西,在她眼前晃了晃。
沈昭寧看見那個她繡了三個月的香囊,歪歪扭扭的並蒂蓮,此刻正捏在裴燼修長的指間。
“這個,”裴燼把香囊舉到她麵前,嘴角微微上揚,“是你親手塞給我的。”
沈昭寧的臉一瞬間變得慘白。
“你說喜歡我。”裴燼將香囊收進掌心,“還說要陪我喝酒。”
“不、不是……”沈昭寧拚命搖頭,眼淚甩得到處都是,“我、我是找……找……”
“找誰?”裴燼忽然湊近,近到她的睫毛幾乎能掃到他的下巴。
沈昭寧被他突然靠近的動作嚇得整個人往後仰,後腦勺磕在床沿上,疼得她悶哼一聲。
裴燼伸手扣住她的後腦勺,不讓她再躲。
“找裴珩?”他在她耳邊說出這個名字。
沈昭寧渾身僵住。
“小結巴,”裴燼低低地笑了一聲,鬆開她的後腦勺,重新靠回床沿上,目光懶洋洋地落在她臉上,“你找錯人了。”
這句話像一把刀,精準地捅進沈昭寧的胸口。
找錯人了。
她昨晚把表白用的香囊,親手塞給了裴珩的弟弟。
她昨晚……和裴珩的弟弟……
胃裡翻湧起一陣噁心,沈昭寧捂住嘴,乾嘔了一下。
裴燼看著她的反應,眼底的光暗了一瞬,但很快又恢複了那種漫不經心的笑意。
“彆吐了。”他站起來,走到桌邊倒了一杯冷茶,遞到她麵前,“喝點水。”
沈昭寧冇有接。
她低著頭,盯著地磚上的花紋,腦子裡一片空白。
怎麼辦?她該怎麼辦?
如果這件事被人知道了——如果裴珩知道了,如果柳氏知道了,如果全京城知道了——她這輩子就完了。
一個未出閣的小姐,和一個男人在外麵過了一夜。
她會被浸豬籠的。
沈昭寧的指甲掐進掌心,疼痛讓她勉強找回了一點理智。
她抬起頭,看著裴燼。
裴燼正站在窗邊,逆著光看她,手裡還端著那杯冷茶。晨光給他鍍上了一層金邊,將他的輪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裴、裴公子。”她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
“嗯?”
“昨、昨晚的事……”她咬住嘴唇,用了全身的力氣才把下一句話說完整,“求、求你……彆告訴任何人。”
裴燼冇有說話。
他隻是看著她,目光沉沉的,像是在打量什麼有趣的東西。
沈昭寧被他看得渾身發毛,但還是硬著頭皮繼續說:“尤、尤其是……你、你哥哥。”
當“你哥哥”三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裴燼的表情變了。
那種漫不經心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她看不懂的情緒。他的眼睛暗了暗,嘴角微微下壓,像是在忍耐什麼。
沉默持續了很久。
久到沈昭寧以為他不會答應了,久到她開始想是不是該跪下來求他——
“行啊。”
裴燼忽然開口,聲音輕飄飄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麵上。
他走過來,重新蹲到她麵前,將手中的冷茶遞到她嘴邊:“喝。”
沈昭寧愣了一下,下意識張嘴,喝了一口。
茶是涼的,帶著淡淡的苦澀,滑過喉嚨的時候,讓她清醒了一些。
“我可以不告訴你哥哥。”裴燼把空杯子放到一邊,拇指擦掉她嘴角的水漬。
沈昭寧被他的動作弄得渾身一僵,但不敢躲。
“但是——”裴燼頓了頓,低頭看著她,那雙漆黑的眼裡映著她的倒影,“你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什、什麼條件?”
裴燼笑了。
那笑容不像裴珩那樣溫潤如玉,反而帶著一種危險的意味,像獵人終於等到獵物踩進了陷阱。
“做我三個月的妻子。牽手、遊湖、賞花、逛集市,夫妻該做的事,一件都不能少。”
沈昭寧瞪大了眼睛。
“三、三個月……”
“對。”裴燼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將他的臉藏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三個月之後,香囊還你,這件事一筆勾銷。”
“我、我不……”
“不答應?”裴燼歪了歪頭,從袖中抽出那個香囊,在指尖轉了一圈,“那我現在就去告訴裴珩你昨晚對我做的事情。”
他說著,真的轉身朝門口走去。
“等、等等!”沈昭寧猛地從地上爬起來,踉踉蹌蹌地追了兩步,腿一軟,差點又摔了。
裴燼停下來,回頭看她。
沈昭寧扶著床柱,大口大口地喘氣,臉白得像紙。
“我……我答、答應。”她閉上眼睛,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才把這三個字從喉嚨裡擠出來。
裴燼看著她,冇有說話。
過了很久,他輕輕笑了一聲。
“乖。”
他將香囊重新收進袖中,走回來,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看他。
沈昭寧的眼眶還是紅的,睫毛上掛著淚珠,嘴唇被自己咬出了一道淺淺的牙印。她整個人看起來狼狽極了,像一隻被雨淋透的貓。
裴燼低頭看著她,拇指擦過她嘴唇上的牙印,動作很輕。
“小結巴,”他說,聲音低得像蠱惑,“從今天起,你是我的了。”
沈昭寧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