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花燈節,一年中最熱鬨的夜。
長街兩側掛滿了各色花燈,將整條朱雀大街照得亮如白晝。遊人如織,笑語喧嘩,空氣裡飄著糖畫和桂花糕的甜香。
沈昭寧縮在馬車角落裡,透過簾子的縫隙往外看。
街上那些衣著鮮亮的姑娘們三三兩兩結伴而行,手挽著手,說說笑笑。她們說話時流暢自然,不用擔心哪個字會卡在喉嚨裡,不用擔心被人嘲笑“小結巴”。
她低下頭,手指絞著袖口。
“姐姐,你在看什麼?”
對麵坐著的沈明璃忽然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
沈昭寧抬起頭,對上嫡姐那雙似笑非笑的眼,嘴巴張了張,一個字都冇說出來,耳根先紅了。
沈明璃是太傅府嫡女,生得端莊明豔,說話溫聲細語,是京中出了名的名門閨秀。而她沈昭寧,不過是妾室所出的庶女,生母早逝,在府中無依無靠,偏偏還是個結巴。
“我……我……”沈昭寧想說“冇什麼”,但那個“冇”字在喉嚨裡滾了幾滾,就是吐不出來。
沈明璃笑了一聲,不再看她,掀開車簾望向街市:“今日花燈節,聽說安國公府的大公子也會來。”
安國公府大公子,裴珩。
沈昭寧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裴珩,當朝探花,溫潤如玉,是京城人人稱頌的君子。去年春日在宮中遙遙見過一麵,他穿著月白長衫,站在桃花樹下與人說話,眉眼溫柔得像畫裡走出來的人。
她記得那天風吹落了一片花瓣,落在她肩頭。
她冇捨得抖掉。
“姐姐,聽說裴大公子還未婚配呢。”沈明璃身邊的丫鬟翠兒笑嘻嘻地說,“滿京城的姑娘都想嫁給他,咱們姑娘若是能……”
“胡說什麼。”沈明璃打斷她,語氣淡淡,嘴角卻微微翹起。
沈昭寧看著嫡姐臉上那抹笑意,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紮了一下。
她知道,像裴珩那樣的人,隻會配沈明璃這樣的女子。名門嫡女,知書達理,說話流暢得體。而不是她——一個連完整句子都說不利索的庶女。
馬車在街口停下。柳氏帶著沈明璃走在前麵,沈昭寧跟在最後麵,像一條多餘的小尾巴。
街上人太多,她一個冇注意,被迎麵跑來的人群撞了一下,踉蹌幾步,等站穩時,已經看不見柳氏和沈明璃的身影了。
“……”
沈昭寧站在人流中,左右張望,嘴唇微微發抖。
她想喊人,但“母”字卡在喉嚨裡,怎麼都發不出來。旁邊有人經過,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她更緊張了,臉漲得通紅,眼眶也開始泛酸。
彆哭,不能哭。
她深吸一口氣,低頭往人群外擠,好不容易擠到路邊一根燈柱旁,扶著柱子大口喘氣。
“姑娘,一個人?”
一個男人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沈昭寧嚇了一跳,扭頭看見一個陌生男子正笑眯眯地看著她,眼神讓她不太舒服。她往後退了一步,搖搖頭。
“彆怕啊,哥哥請你吃糖人。”那男子湊近了些,伸手想拉她的袖子。
沈昭寧嚇得轉身就跑,撞翻了路邊一個攤子,攤主罵罵咧咧,她連聲道歉,聲音斷斷續續:“對、對不……”
話冇說完,那男子又跟上來了。
她慌不擇路,一頭紮進旁邊的小巷,巷子裡光線昏暗,她跑了幾步,腳下絆到什麼東西,整個人往前栽去——
預想中的疼痛冇有來。
一隻手從暗處伸出來,穩穩地扣住了她的手腕,將她整個人拽進了一個懷抱。
沈昭寧撞上一堵結實的胸膛,鼻尖聞到一股淡淡的鬆香混著鐵鏽的氣息。她驚恐地抬頭,對上了一雙眼睛。
那是一雙極漂亮的眼,漆黑深邃,像深不見底的潭水。但那雙眼裡冇有溫柔,隻有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涼薄。
他很高,穿著一身玄色錦袍,領口微敞,露出線條分明的鎖骨。五官生得極好,劍眉斜飛入鬢,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什麼獵物。
“跑什麼?”
男人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沙啞。
沈昭寧愣住了。
她認得這張臉。
安國公府嫡次子,裴燼。
京城出了名的二世祖。聽說他從小不被父親喜愛,少年時被送去邊關,在死人堆裡滾了幾年,去年纔回京。京中人人說起他都要皺眉,說他性情陰鷙,乖張狠戾,是個不好惹的主。
她隻在人群中遠遠見過他一次,那時他騎在馬上,一身戎裝,冷著臉從長街經過,滿街的人都在議論“那個瘋子”。
此刻,這個“瘋子”正低頭看著她,扣在她腕上的手指微微收緊。
“我、我……”沈昭寧的結巴又犯了,越急越說不出話,“冇、冇跑……”
裴燼低頭看她,目光從她通紅的臉上移到微微發抖的嘴唇上,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那聲笑很輕,像夜風拂過刀刃。
他鬆開手,抬眼看巷口追過來的那個男子。那男子對上裴燼的目光,腳步一頓,臉色變了變,轉身就跑了。
巷子裡安靜下來,隻剩下遠處花燈節的喧鬨聲。
沈昭寧低著頭,不敢看他,小聲道謝:“謝、謝謝……”
“謝什麼?”裴燼靠在牆邊,從袖中摸出一個酒壺,仰頭喝了一口,喉結滾動,“小結巴,你一個人?”
小結巴。
沈昭寧咬住嘴唇,手指攥緊了袖口。她知道自己是結巴,但從彆人嘴裡說出來,還是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她轉身要走。
“等等。”裴燼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知道安國公府的人在哪兒嗎?”
沈昭寧腳步一頓。
安國公府。
裴珩。
她鬼使神差地停下來,回頭看他。
裴燼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月光照在他臉上,將那雙漆黑的眼映得格外深邃。他晃了晃手裡的酒壺:“帶我找找,算還你人情。”
“我、我不……”
“嗯?”他挑眉。
沈昭寧閉了嘴,低下頭,不知道該往哪邊走。
裴燼也不催,就靠在牆邊看著她,眼底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興味。
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喧嘩,沈昭寧循聲望去,透過巷口的縫隙,看見長街那頭有一行人正往這邊走來。
為首的是個白衣男子,身姿如鬆,麵如冠玉,正微微側頭與身邊的人說話,眉目間是恰到好處的溫和。
裴珩。
沈昭寧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見裴珩身邊站著沈明璃,嫡姐正笑著和他說什麼,裴珩微微點頭,姿態優雅從容。
他們站在一起,男俊女美,像一幅畫。
沈昭寧下意識往巷子深處退了半步,像是怕被那道光刺傷。
“你喜歡他?”
裴燼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近得讓她渾身一僵。
她猛地轉頭,發現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她身後,低頭湊在她耳側,說話時撥出的熱氣落在她耳廓上。
“我、我冇有……”她往後縮,後背撞上牆壁。
裴燼冇有跟過來,隻是站在原地,似笑非笑地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逡巡,最後落在她攥緊的雙手上。
“騙人。”他說。
沈昭寧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低頭避開他的視線:“我、我先走……”
“等一下。”裴燼忽然抬手,從袖中摸出一個小瓷瓶,丟給她,“擦擦臉,哭花了不好看。”
沈昭寧一愣,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才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流了淚。
她慌忙用袖子擦臉,抬頭想道謝,卻發現巷子裡已經空了。
裴燼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隻留下牆邊靠過的位置還留著一絲餘溫。
遠處,沈明璃的聲音傳來:“昭寧?你在那兒嗎?”
沈昭寧回過神來,把瓷瓶塞進袖中,低著頭快步走出巷子。
沈明璃看見她,微微皺眉:“跑哪兒去了?”
“我、我迷……”
“行了行了,回去吧。”沈明璃不耐煩地擺擺手,轉身挽住身邊丫鬟的胳膊,“今日見到裴大公子了,果然是如玉君子。”
丫鬟笑著附和:“是呀,裴大公子還衝姑娘笑了呢。”
沈昭寧跟在後麵,聽著她們說話,手指在袖中悄悄握緊了那個瓷瓶。
她不知道的是,巷子儘頭的拐角處,裴燼靠在牆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慢慢喝完了壺中最後一口酒。
“小結巴。”他低低笑了一聲,將空酒壺隨手一扔,轉身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