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照在門檻上,很刺眼。風從外麵吹進來,捲起幾片落葉,在地上滾了幾圈,停在柱子邊。蕭景淵還站在龍椅旁邊,手指卡在袖口的綉線上,一下一下蹭著那根金線。他沒動,也沒說話,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等。
等一個人開口。
兵部侍郎剛說完“你想過後果嗎”,聲音還在大殿裏回蕩,角落裏傳來一聲輕響——是裙擺擦過青磚的聲音。
沈知意出來了。
她沒有走到正中間,隻是往左邊走了半步,剛好擋住了陽光,不讓它照進蕭景淵的眼睛。她穿的是素色衣服,領口有一圈淺青邊,頭上隻戴了一支銀釵。她看起來還是那個溫柔安靜、說話輕聲細語的太子妃。但她一站定,原本吵吵嚷嚷的大臣們就一個個閉了嘴,沒人再大聲說話。
“各位大人說得熱鬧。”她的聲音不大,像水慢慢流過石頭縫,“可有一件事,你們有沒有想過——當年先帝為什麼規定親王成年後必須去封地,不能一直留在京城?”
沒人回答。有人低頭,有人皺眉,也有人偷偷抬頭看她。
“不是因為兄弟感情不好,是因為怕權力太大,連成一片。”她頓了頓,語氣還是很平,“洪元七年,榮王留在京城三年,結交了六部四十多個官員,私自呼叫工部匠人修府邸,還收買了三個禁軍校尉。事發那天,他家裏藏著八百副盔甲,糧食夠吃半年。先帝念他是親人,隻削了爵位,把他遷到外地。可十年後呢?他兒子照樣造反,燒了三座城。”
她說完,從袖子裏拿出一張紙,攤開給大家看,是《宗室錄》裏撕下來的一頁。
“現在有十七個藩王一直住在京城,娶妻買房,門客來來往往。閩藩在禮部安了兩個辦事的人,肅王每個月給戶部一個官員送五十兩銀子的炭敬,齊王更是在京營認了三個‘義子’。”她抬頭看著眾人,“這些事不是秘密,都是能查到的。如果現在不管,等他們真的聯合起來,朝廷拿什麼攔?”
這話一出,剛才還大聲反對的大臣們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沈知意繼續說:“我聽說有大人擔心,一道詔書會逼人造反。可我們現在討論的,是‘造反’,還是‘守規矩’?”她的聲音高了一點,“祖製寫得很清楚,親王去封地是本分,不是恩賜。他們本來就該走,不是我們趕他們走。如果連這點規矩都守不住,朝廷還有什麼威信?法度還能立得住嗎?”
她說話不快,但每句話都很有力,像釘子一樣釘進人心。那些原本喊著“怕出亂子”的人臉色變了,有人開始翻手裏的冊子,想找理由反駁,可還沒找到,另一個人已經站了出來。
秦鳳瑤走到了沈知意身邊稍靠前的位置。
她今天穿的是深藍色騎裝,腰帶束得緊緊的,背挺得筆直。她沒戴首飾,臉上也沒有表情,但她一站出來,整個大殿的氣氛都不一樣了。
“我聽了半天,有個問題想問。”她聲音清亮,帶著北方人的乾脆,“你們嘴上說‘怕打起來’,可你們算過沒有,現在到底是誰打得贏?”
沒人接話。
“京營有三萬人,守九道城門,歸兵部管。”她一條條說,“邊軍有五路,北邊秦家、西邊霍家、南邊陳家,都聽樞密院調令。北軍有兩萬精騎,十天能到洛陽,十五天能到江南。糧草呢?漕運歸戶部管,每天報三次,隻要有異常,三天就能斷他們補給。”
她盯著那幾個反對的大臣,“還有死士?沒錯,有些藩王養了人。可他們敢用嗎?隻要一道勤王詔發出去,邊軍南下,京營關門,地方官府配合圍堵——他們那幾百人,是想衝進皇城,還是先打下一整座城?”
她冷笑一聲:“不是我們不怕打仗,是有些人自己嚇自己。”
這句話一出,連一直低著頭的老臣都抬起了頭。
“再說一句難聽的。”秦鳳瑤語氣不變,“真有人抗旨起兵,那就是叛賊,不是‘被逼無奈’。朝廷出兵討伐,名正言順,百姓支援,將士願意拚命。這種仗,不用打就知道結果。可要是現在退讓,讓他們繼續在京城裏拉幫結派,等到哪天真壯大了——那時候再動手,纔是真的血流成河。”
她說完,不再開口,靜靜地站著。
大殿裏安靜下來。
剛才爭得麵紅耳赤的人,現在一個個低頭不語,有的摸鬍子,有的看腳尖,沒人再大聲嚷嚷。
沈知意見狀,往前半步,語氣軟了些:“我知道,搬家不是小事。一家老小幾十口,還有僕人、產業、田宅……不能一句話就讓人走。所以我有個建議:能不能分批走?按封地遠近排時間,戶部和地方官府一起安排車馬,提供初期口糧,也讓各家有個準備。”
她頓了頓,“這不是奪權,是恢復規矩;不是趕人,是安置。朝廷講理,也講情。隻要他們守規矩,朝廷自然也會以禮相待。”
這話說完,連最反對的人都沉默了。
有人抬頭看了看蕭景淵,發現他還站在原地,手終於從袖口抽了出來,垂在身側,指尖微微發抖。
沈知意不再說話。
秦鳳瑤也沒動。
兩人並肩站在大殿中央,一個溫柔沉靜,一個冷峻堅定。她們沒有逼問,但那種壓力比剛才的爭吵更讓人喘不過氣。
大殿徹底安靜。
風吹動屋簷下的銅鈴,叮噹響了一聲。
遠處傳來鼓樓的鐘聲,一下,又一下。
有大臣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可看了眼那兩個人,最後隻是嘆了口氣,低下頭。
另一人捏著手裏的笏板,指節發白,卻始終沒再開口。
沈知意輕輕吸了口氣,最後說道:“今天我們說的話,不是為了圖一時痛快,是為了江山長久。我們兩個女子都知道為國擔憂,何況你們身居高位?”
她說完,退後半步,和秦鳳瑤並肩而立。
秦鳳瑤抱著手臂,目光銳利,掃視全場。
沒人回應。
蕭景淵緩緩抬起頭,看向她們。
陽光依舊照在門檻上,風卻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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